2026年06月27日 星期六
莲胎 看球勿扰邻 自律颂 夜点心 “田”形的字 展柜里的故人 多瑙河畔的塞尔维亚
第14版:夜光杯 2026-06-26

夜点心

朱匀先

每次晚上点咖啡,总有人问:“现在吃,夜里向困得着啊?”

我笑笑:“夜点心呀。”

这个讲法,是从小带在身边的。

小时候睡得早,八点不到就上床。临睡前,外公捧出蓝边碗,一人一碗乐口福。这是规矩,一天的末了,得是甜的。

乐口福装在一个红黄铁罐里,铁盖,要按紧。上海黄梅天,空气里潮得很,进了水汽,颗粒就化了,结成一整块,铁罐的形状,取不出来,怪可惜的。

我喜欢干吃。不锈钢调羹挖一勺,塞进嘴里嚼。咯吱咯吱,比泡出来的浓多了,香多了,甜得人眯起眼睛。还方便,连水都不用。

干吃有干吃的章法。勺不能太满,要平平的,略欠一点。张大嘴,舌头放平,勺身整个伸进去,轻轻一侧,颗粒落在舌上,再将勺转平,抽出来。勺还是干的,只沾些粉末,还能再舀第二勺。若装满了,嘴里一转,沾了口水的化了的乐口福,就不能再伸回罐里了。

这些道理,我常跟外婆显摆。她只是笑,摇摇头,说:“吃完盖盖好。”

我做这些,总避着妈妈。她若是晓得了,肯定要有一番训导,怕是还要拉上爸爸。有一回正吃着,听见妈妈和外婆在外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慌忙把罐子塞回碗橱,假装去玩。玩了一会儿不放心,又跑回去打开橱门看一眼,罐子挨着外公的杨梅酒,位置没错,盖子盖上了。这才合上门。

那天晚上,外公泡夜点心时,发现铁盖是搭着的,没盖实。罐里的乐口福,已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块。爸爸要用蛮力敲碎,外公摆摆手:“算了,潮了,不好吃了。”转身又拿一罐新的,给众人泡上。外婆嘀咕了一声:“这回得盖盖好。”她没抬头,但我总觉得这话是冲我说的。

我低着头,吹碗里的热气。还好,爸妈都没留意。

自那以后,我盖盖子格外用力,整个身子压上去,紧得指甲都抠不进。不过也有办法,拿勺柄在边上一撬,“啪”,就开了。

后来,电视上播了一则广告:“驰名世界的雀巢咖啡……味道好极了。”

外公顶欢喜赶时髦。见了这广告,眼睛亮亮的。没几天,咖啡和伴侣就进了门。还是蓝边碗,一勺咖啡、一勺伴侣、一勺糖,冲出来颜色竟和乐口福差不多。味道却两样,又苦又甜,怪里怪气。

外婆和妈妈嫌苦,尝一口就放下了。爸爸喝完了,只说挺好,乐口福更好喝些。他们都看着我,“苦不苦?”“不想吃就别吃了。”

我也觉着苦,可是看着他们都不喜欢,竟有种“如果我不怕,就比他们都强”的优越感,我看了外公一眼,说:“好喝。”

外公高兴极了。他真喜欢咖啡,更喜欢我随他。从此夜点心分了家:外公与我喝咖啡,外婆和爸妈喝乐口福。一人一大碗,喝完睡觉。一直喝到小学毕业。

许多年之后,我才晓得,原来咖啡是提神的,还分中杯大杯。

想想我小时候那一碗,算得超超大杯了罢。

不过,管它呢。那是夜点心,吃了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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