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畔的塞尔维亚

袁必佳

塞尔维亚也有一段多瑙河。

到贝尔格莱德的第一天，我登上市中心高地的卡莱梅格丹城堡。这里既是城市的历史起点，也是俯瞰两河交汇的最佳位置。多瑙河与萨瓦河在城下交汇成一道宽阔的水面，城市在水岸两侧缓缓展开。

对许多欧洲国家来说，多瑙河是一道风景；对塞尔维亚来说，则像一本翻开的历史书。

这条发源于德国黑森林的欧洲第二大河，穿越10个国家汇入黑海。两千多年来，无数帝国沿河兴起、衰落，多瑙河始终静静流淌，见证着巴尔干半岛复杂而深沉的历史轨迹。贝尔格莱德正是这段历史浓缩的节点。历史上，这里曾被摧毁又重建多达数十次，城市的肌理中叠压着不同文明的层层痕迹：罗马遗迹、奥斯曼城墙、奥匈帝国建筑与现代城市结构彼此交错。

今天的贝尔格莱德却呈现别样景色：游船停泊河边，咖啡馆沿河而建，年轻人在步道上跑步骑行，夕阳下的河面泛着金色波光。生活重新成为主角。

沿着多瑙河向北，便是泽蒙小镇。这里曾属奥匈帝国，与贝尔格莱德隔河相望，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鹅黄立面、红色屋顶、钟楼与石板街道，带着中欧小镇的宁静。

老人在河边咖啡馆里闲谈，多瑙河缓缓流过，时间仿佛被拉长。一位老人与我攀谈。得知我来自中国后，笑道：“中国是塞尔维亚真正的朋友。”

后来几天，我又多次听到这句话。在出租车、餐馆、商店里，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同样的善意。这种友好并非停留在社交层面，而是深嵌于普通人的历史记忆与现实体验之中。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遭到袭击，这段历史至今仍留存在许多塞尔维亚人的记忆里。2009年，贝尔格莱德市政府在原使馆前竖立纪念牌，缅怀3位烈士。

过去10余年，中国企业参与建设贝尔格莱德至布达佩斯铁路、泽蒙—博尔察大桥以及一系列能源、制造业项目。对很多塞尔维亚人来说，中国不再是遥远的东方国家，而是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合作伙伴。

沿多瑙河向东，斯梅代雷沃逐渐进入视野。这是一座因钢铁而兴的工业城市，成立于1913年的斯梅代雷沃钢厂曾被誉为“塞尔维亚的骄傲”，鼎盛时期贡献城市40%财政收入，后因经营困难一度停产。中国企业接手钢厂后，生产线重新运转，订单逐渐恢复，许多家庭重新获得稳定收入。这不只是一个跨国投资案例；对普通工人来说，这意味着一家人的生计和对未来的信心。

多瑙河从厂区旁流过，将工业兴衰纳入其漫长而平静的流动之中。

几天后抵达诺维萨德。这是塞尔维亚第二大城市，被誉为“塞尔维亚的雅典”。彼德罗瓦拉丁要塞高耸河岸之上。从城墙向下望去，多瑙河在此变得格外开阔，仿佛一片缓慢流动的蓝色海洋。

在一家书店，我惊讶地发现书架上摆放着不少关于中国历史和文化的书籍。老板告诉我，越来越多年轻人希望学习中文，也希望未来能够去中国学习和工作。

几十年前，中国努力走向世界；而今天，世界也正在重新认识中国。这种变化发生在书店、课堂与青年人的选择之中。

旅行最后一天，我又回到贝尔格莱德。傍晚时分，再次来到多瑙河畔。夕阳将河面染成金红色，河水依然不急不缓地流淌。它承载各国兴衰、人口迁徙与战争创伤，也记录合作、重建与交流的延续。人类历史亦如同河流，有激流与断裂，也有缓流与连接；有冲突，也有修复。重要的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在风浪之后继续向前。

这或许正是塞尔维亚打动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