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书

陆岸

小区地势有起伏，联排别墅特别低。底楼是车库，车库里面还有地下室。十多年前，家里自筑了一道工事。车库由内而外，铺起十厘米高的斜坡；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再砌起二十厘米台阶。从此，十多年了无水患。有此“百年大计”，爸爸把半个书房搬了下去。买来钢架子，捡来木架子，宛然“家徒四壁书”。我淘来的旧书，他朋友的字画，统统往下搬。

台风登陆的那晚，爸妈在周庄。第二天水势惊人，我把一捆捆的报纸垒到台阶口，再把老书、好书往楼上搬。来回几趟，水已经高过台阶，从报纸的缝隙里滋出来，流出来，冲下来——“沛然谁能御之”？不挑三拣四，只管把书往高处搬。成套的大部头，石敢当似的镇在墙角——都是爸爸单位发的，就让它去吧。水从台阶汩汩而下，淹到小腿，我已经湿了一身。没救了。

后来的事情，都是父母回来做的：叫物业抽水，自己用毛巾擦干。我在沙发愣愣躺了半天，下去看一眼，水迹及腰。隔日去四川，回来是十天以后。小时候玩水，灌在瓶子里，过几天后拧开，酸涩的臭味扑鼻——打开家门，也是这股气味。地板上、茶几上、窗台上，摊满了书，胀得没了棱角。餐桌上有两本，一虎口厚。硬封面上的贴纸都脱了胶，脊背快立不起来。书心一把竹刀——时间长了，纸张粘在一起，爸爸把它一页页拆开——就是那些沉在水底的大部头。

“扔了算了。”我说。

“有的书我参与过编审，还是留一留。”爸爸也无奈。

“旧书网上有么？”我问，“最多看看是不是一版一印？”

“这种书不会再印的，”一查，“不贵。”

“还好这些书没人看，也卖不掉。发给别人，也就是送掉、扔掉，转手上网卖掉。如今才能落到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