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凌
四年前我在贵州黔东南的侗寨做田野调查,第一次被邀请吃牛瘪火锅。以我在田野中横冲直撞的性子,对“来路不明”的食物向来好奇大于抗拒。但因为早已听过牛瘪大名,这次我明显迟疑了。
牛瘪是解牛时从瘤胃和小肠取出的未消化草料,挤出青绿汁液即为瘪汤。传统做法是煮火锅,用茶油将瘪汤和牛胆汁煮沸,加花椒、葱蒜、茱萸等香料,再倒入炒熟的牛肉牛杂。翻滚着青绿泡沫的汤,说诗意点像山里雨后刚醒的苔,说难听点像女巫熬制的毒药。当草味和苦气夹着腥臭一起扑来,先别管好不好吃,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能吃吗?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微妙,村民们都看着我笑,安慰道:“别怕!吃起来一点也不臭,牛是吃草的,比人干净多啦!”这里的牛在山中放养,喜食草木多达上百种,其中数十味为中草药,所以牛瘪又叫“百草汤”,有清火败毒、调理肠胃之效。
解释当然在理,可气味当前,道理不太管用。嗅觉像个顽固的门卫,守着“洁净与安全”的规矩,把锁焊得死死的。我端着碗想找个体面的理由推辞,村民看出我的踟蹰,给我讲了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牛和人一样会说话。人不敢吃牛,食用会说话的生灵如同类相食,但不吃肉又没力气劳作。人求牛别再说话,牛反问:“你们让我们干活,又想吃我们的肉,现在连话也不让说?”人便承诺,吃肉之前先吃你们的“屎”以示诚意。牛觉得这还差不多,从此不再说话。
这故事乍听荒诞,细品倒像一条老旧却重要的家规:要吃肉,就得付出代价。牛的沉默不是天经地义,而是人用味觉讨价还价换来的。吃“瘪”是人对牛的约定:我承认我需要你,也承认我亏欠你。
对侗族人来说,牛不只是肉。每个侗寨都有一头全村集资饲养的斗牛,各有响亮的名字:小金刚、大雷公、胜霸王。斗牛节前夜,小伙子彻夜守着它像守着出征的将士。节日当天男人们吹芦笙放鞭炮,两牛角力,胜者披红,败牛宰杀全寨分食。那是把荣辱与口腹都摊在明面上的生活方式。
先吃瘪,是咽下牛吃过的东西,告诉牛也告诉自己:我知道你的肉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你有胃有灵,有一段与山林草木纠缠的日子,你吃过的,我也吃。牛瘪火锅不是为了制造奇观,也不能消除吃肉本身的暴力,但至少不遮掩暴力。清苦、腥臭与心理上的不适都被完整保留,故事在场,亏欠也在场。
最终,我还是尝了牛瘪。
入口先是苦,像一片青叶黏在舌尖;接着是香料辣、草药冲,消化物的腥臭,最后才是牛肉的油脂香。并不令我愉悦,却也并非难以忍受,但那一口,像是吞下了一个生命的来路。
今年再回黔东南,我专程去了牛瘪发源地榕江县忠诚镇,找到一家名字豪气的店:中国瘪王。这里的牛瘪早已商业化,口味也不断调整以迎合更多食客。
先上的是牛瘪干锅,牛肉牛杂油亮热辣,喷香下饭,几乎察觉不到异味。吃到一半,老板端来一碗瘪汤哗啦倒入,沸腾瞬间那股熟悉的腥臭翻涌袭来。那抹清苦,携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从卖相到气味都不再讨好食客。我突然意识到四年前让我犹豫的,不是“臭不臭”或“干不干净”,而是我对“什么可以入口”的判断标准早已内化成本能的身体反应,牛瘪恰好踩在这套标准之外。我起初对牛瘪的抗拒,不是因为它脏,而是它太过直白,把我们在现代饮食里用中央厨房和冷链努力隐藏的东西,死亡、排泄物、吃的代价,明晃晃端上桌。我们早已习惯隔着塑封包装去爱一块肉,侗族人却说:你要吃,就要把它看清楚。
那锅青绿的瘪汤在记忆里持续翻涌冒泡,清苦味飘然而升,像绵延山脉里潮湿的雾气,不断提醒我:当我们享受咀嚼吞咽时,是否还能感知到,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