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9日 星期一
古村溪草夏牛闲 救书 一切皆可拍电影 病房深情 先吃“瘪”,再吃肉 想起一座老房子
第13版:夜光杯 2026-06-27

想起一座老房子

夏琦

有天开车上班,遇到红灯停车,地图上显示旁边是平江路,其中一幢楼被突出显示出来。这是陈冲在《猫鱼》里写到的旧宅。

而我的记忆里有另一个门牌号:阳湖外边溪34号。它是我小时候的家,一座古旧的老宅子。

外边溪,是此地在江畔的意思,由方言演变而来的地名带着一点诗歌的韵味。我家在河边第一幢,家门口旁边的石板阶梯下去,十步之外就是江水。徽派建筑的老房子有两层,房间很多,我也不晓得它面积几何,每次有人问到底有多大,我都会回答,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下雨天不能外出就在家里练,光后堂几十米长总是有的。

除了表哥表姐假期来小住,平时家里只有我们祖孙三代六个人,房间那么多,利用率并不高。二楼有一间阳光最好的专门用来晒衣服。闭上眼睛,仍旧能看到冬日暖阳洒在地板上,阳光里灰尘漫舞,反过来又衬托出光线的形状。冬天我们在这里挂浴帘洗澡,很暖和,有时甚至热得冒汗。那个圆筒状从天花板挂到地上的塑料浴帘,应该是70后江南孩子们共同的回忆,热气蒸腾后会在浴帘内部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滴,但若是不小心后背蹭上,会冷得一激灵,有时候还会粘在背上,很狼狈。小妞还是宝宝的时候,我给她描绘过这个场景,她听了说:“你们古代没有空调的吗?”

何止没有空调,最早的时候连电风扇也没有。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三伏天全靠手勤蒲扇摇得快,大冷天,只想钻在被窝里不出来。不住人的房间大多是空关着的,但也都保持得很好,据说这是因为有“人气”。后来我和姐姐来了上海读书工作,爷爷奶奶去世后,爸妈搬到公司建的新楼里,空置不过一两年,放假时再回去看,木头就已经多处腐烂,到处漏水了。房子需要人的气息,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老房子的外墙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星星大会开”,是我姐姐写的。夏天孩子们一起搞户外演出,让她写“星星大会开幕”,不晓得为什么落下个字,又始终不补齐。写这篇文章时,我终于问她,但她自己也不记得原因,可能是有人觉得她的字丑,也可能是被大人批评不该在墙上乱涂乱画,也有可能是不会写“幕”……生活里过于微小的事件,早就淹没在几十年的时光里。

我和表姐读大学的时候拍过一张照片,两个颓废的女青年靠在门口,脑袋旁边就是墙上的门牌号,除了钉在上面的蓝牌牌,还有一行毛笔字,那是爷爷写的。他一手端着砚台,一手在墙上郑重写下“阳湖外边溪34号”。我甚至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为什么他悬腕竖着在墙上写,还能写得跟平时一样,一点儿不走形。

爷爷每天写字,有时抄家谱,有时索性抄书。作为他最喜欢的孙辈,我常常负责磨墨。爷爷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午饭吃什么他不操心,操心的是邻里公务。通往河边的小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天气好的时候,河滩里常能看到爷爷在捡石头,捡足了一担就挑上来铺石子路,这样老人小孩不会在雨天滑倒,大家的鞋子也可以保持清爽。

爷爷是个单薄的小个子,而且已是古稀之年,家人们时常唠叨,但似乎也没有能阻止他。小时候我不理解,跟家人一样觉得他多管闲事。渐渐长大,却有些后悔,没有给爷爷该有的支持。

爷爷在家人面前会反复强调对我的偏爱,他的口头禅是“算她最小,算她最好”。掌握了零食分配大权的奶奶则认为我姐姐才是“最好”。爷爷有次看到奶奶给我姐姐塞零食,就急匆匆地来找我,叫我快去找奶奶,别让她偷偷赖掉我这份。奶奶气得跳脚,觉得是对她的不信任,这件事情从此成为全家人的笑料,而我却有一种被大佬罩住的感觉。

爷爷偏心我,奶奶偏心姐姐,都不怎么掩饰。家里其他人,也是这样。比如舅舅们,也各站一方。二舅舅没结婚时,皮夹里放的是我姐姐的满月照。我曾经自取其辱地问他,为什么不放我的照片,二舅舅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编出个像样的谎话。我妈说实话:你姐双眼皮大眼睛,给朋友们看有面子。

不过我有小舅舅呢。他会在夏天傍晚带我去吃冰淇淋,在降温的时候骑车吭哧吭哧给住校的我送厚被子,被我的同学称赞,你舅舅好帅。一直到现在,小舅舅小舅妈也会每天给我的朋友圈点赞。大概因为双方得到的偏心势均力敌的缘故,我和我姐不觉得不公平,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大张旗鼓的偏爱会让人生出勇气,我能够长成还算自信的样子,应该从这里是有所得益的。

就像有时候想起老房子,心里也是暖暖的。那些穿过时光已经褪色的往事,总是人生最稳固的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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