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根
黄宗江1938年从天津南开中学考入燕京大学,冰心此时正从北平南迁昆明,虽然是擦肩而过的师生,但由于有了燕京大学的这层关系,尤其是有文学与戏剧的牵连,后又皆居于京城,黄宗江与冰心一直保持着联系与交往,并且是以一种颇为俏皮的方式。黄宗江亲切地称“冰心大姐”,而不是毕恭毕敬地称“冰心老师”。
1988年7月12日,在北京图书馆,中国现代文学馆与北京图书馆联合举办了“冰心创作生涯70年展览”,展示了冰心——这位崛起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文学巨匠,也是当时中国文学界最年长女作家的光辉历程。黄宗江受到邀请,一早就“特别高兴”,出门骑上自行车,“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觉得自己骑得特别的‘溜’,毫无‘年近古稀’之感,大概是另一种感,一种又做‘小读者’感油然而生。”骑到动物园,险些被人蹭倒,翻身下车也无计较,心想着,人还得学着宽容,“我是去参加冰心大姐的八十八大寿,七十艺寿啊!”(《小读者晚岁寄冰心》)。
此前,他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寄冰心大姐》,说《寄小读者》是他在咿哑学语时,冰心就写了,但当自己长大成“真正的小读者”时,还以为作者是当时“为我写的”,于是就想着写封回信给大姐,可又不好意思。所以,在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时常想着给“冰心大姐”写封回信,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越来越不好意思了。这个写信的心结,便成了写冰心两篇文章的题目,用的是“寄冰心”“寄冰心大姐”。信还是写了,因为要出版新书,请冰心题写书名。冰心大姐:
久疏问候,谨遵庭训“有为有弗为”耳。
即将出两个小集子《花神集》与《剧人集》(两集中均有一篇斗胆写您的文章),并做一本题为《花神与剧人》,望能为我一题封面,就最最最……了。
最好横、直各一幅,稍大些,我可裱成一小斗方。
这样写好吗——
花神与剧人
黄宗江著
冰心书 时年九十
小子我也近七十了,真想来看看您、说说话,惟行无车,当以试搭一车,戒搭错也,一笑。祝
暑安 四世安泰
宗江 合十 1990.7.10
我还在您麾下、主编“百万个为什么”中《戏剧·戏曲》卷
这封信用的是俏皮、风趣的语气。我看过不少请晚年冰心题书名、题词的信函,都是毕恭毕敬的,哪敢这样,横、竖两式都要,而且字要大,连格式都设计。黄宗江是独一份。
信中的“有为有弗为”是冰心福州祖宅书屋的楹联下联,上联为“知足知不足”,所以,黄宗江用了“庭训”二字。信的附笔提到“百万个为什么”,是漓江出版社策划出版的一套青少年知识读物丛书,冰心任“总主编”,黄宗江任戏剧册的主编,所以说“在您麾下”。
冰心拆开黄宗江的信,阅后一笑。那份感情,她是珍惜的。在一个阳光午后,冰心提笔写下了一横一竖两款:花神与剧人,落款:冰心题,横款将印章盖在了“冰心题”的“心”字上,竖款盖于下方。字体均有神有力、秀美洒脱,是我见过题写得最好的书名。该书由中国华侨出版公司1991年4月出版,冰心的竖款书名用于封面,横款书名用在扉页上。
1996年秋天,世界福州十邑同乡总会设立“冰心文学奖”,评委在北京饭店评审作品,我曾陪同新加坡文人侨领叶松英先生等趋府拜访黄宗江,见到了那幅装裱精致的冰心题字,悬挂于那间中西合璧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