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自己的光，成为一束光

夏建阳

21年前，我本科毕业，因为提前到中科院植物所硕博连读，跟随导师在内蒙古草原搭建实验，错过了属于自己的毕业典礼；16年前，我博士毕业，又因为赶着收集实验数据，再一次与毕业典礼擦肩而过。没想到，今天能以教师的身份为同学们送上祝福，仿佛也为自己补上了那份迟到已久的毕业记忆。

我是一名生态学研究者，在草原、荒漠、森林、湿地里奔波了许多年。我越来越相信：生命因为多样而丰盛，因为韧性而持久，也因为彼此成就而更加美好。此刻，我想把这十几年在工作和生活中慢慢体会到的三点心得，作为临别赠言，送给即将奔赴各自山海的学子。

第一，愿大家尊重多样性，允许自己成为不一样的人。

华东师大的校徽，以水杉的树形勾勒出“华”“东”二字。很多同学在丽娃河畔、樱桃河边的水杉林下漫步，却未必了解它背后的故事。水杉曾长期只存在于化石记录中，一度被科学界认为早已灭绝。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我国学者在川鄂交界的深山中发现了它的踪迹，才让这株“活化石”重新为世人所知。这个故事一直打动我。它让我相信，生命的可能性不会因为长久的沉默就归于虚无。只要还有人愿意寻找，愿意等待，愿意深入山野和时间深处，奇迹就会出现。

人生也是这样。有的人很早就知道自己热爱什么，有的人要走很久才看清方向，也有人需要转上几次弯，才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生命的多样性，不只是物种之间的千差万别，更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节奏、不同选择，也在于我们是否允许自己在探索中慢慢生长、不断蜕变。愿大家像水杉一样，即使一度不被看见，也始终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在广阔的世界里，长成自己的模样。

第二，愿大家保持韧性，在风雨中坚持生长。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宋永昌先生和前辈们建设野外台站的故事。那时条件远不如今天，野外工作也没有现在这样便利，但他们仍然走进森林、湿地和岛屿，长期观察、记录和等待，在一片山林中开创了天童国家站，为华东师大生态学研究奠定了根基。宋先生当年考察舟山群岛时，曾遭遇车祸，车辆翻下山崖，险些遇难；几十年后的今天，同事们接续前辈的脚步，继续在舟山群岛开展长期研究，并建设了自然资源部舟山岛屿研究站。真正重要的事业，往往就是这样，在风雨中播种，在接续中生长，也在一代代人的坚持中，抵达更远的地方。

这也是生态系统给我们的启发。韧性不是从不经历风雨，而是在风雨之后，仍能恢复、调整，并继续生长。加入社会以后，有些选择会很难，有些努力未必立刻有回报。但请相信，一次失败、一次误判、一段低谷，都不能定义你是谁。努力在变化之中始终保有重新站稳、重新出发的力量，也始终保有在风雨中乐观生长的勇气。

第三，愿大家心怀天下，做一个善良而有担当的人。

华东师大的校训是“求实创造，为人师表”。在我看来，“求实”是不空谈，撸起袖子加油干；“创造”是不守旧，敢于在前人没有走过的地方闯荡；“为人师表”则不仅属于教师，也属于每一个愿意以自己的品格、专业和行动影响他人的人。

今年学校送的毕业花是紫叶千鸟花。它的花语是“成功的希望”。我也愿借这束花祝福大家：走向成功，也守住善良；追逐自己的光，也在别人需要时，成为一束光。说到善良，我还想分享一个小插曲。在准备这篇致辞时，我在家里请教正在念初中的女儿和儿子：如果要送给大学毕业生一个最重要的祝福，你们会选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善良。”那一刻我有点意外，也很受触动。原来在孩子们心里，走向未来最重要的品质，不是聪明，不是成功，而是善良。

我也愿意把这份祝福送给大家。善良不是软弱，而是在看清复杂之后，仍然能保留心底的温暖；善良也不是空泛的情绪，而是愿意体谅他人的不易，尊重每个人的劳动，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兼济天下。把对身边人的善意，扩展为对社会的责任；把对母校的眷恋，转化为服务社会、建设国家的行动。

愿各位的人生如同眼前的图书馆——不急于写满，不害怕留白，从容地、一笔一画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