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
昨晚半夜下雨,先是还能听到雨落的声音,后来声音连成一片,奏成持续的轰鸣。窗上方的檐只有三四厘米宽,没有雨打在玻璃上,没有一点风。雨那么大,那么密,是风插不进来吧。
最困的时候想今天什么也没做,要不想点什么再睡吧。就像从潭底淤泥里翻寻几粒可用的种子,想了一两件事,结果什么都没薅到。淤泥被搅成一片混沌,各种细碎事情交杂悬置,困意彻底离开,剩下我,清醒着懊恼着躺在床上,左翻右翻。
每次觉得有点困,可以入睡了,我就翻到左边,左手手肘往上翻,前臂放在枕头上,握空心拳,轻轻抵住侧向枕头的左脸,右手搭在左大臂肉最多的地方,右腿压在左腿上,有时掖一点被角在两个膝盖中间,有时我会轻轻地前后摇晃身体——我在给自己摇摇篮。这是我最常用的睡觉姿势。
昨晚我试着用同样的姿势,换个朝向,即朝右睡试一下,有点轻微的陌生感,很快就适应了,身体也很舒适,但总是睡不好。想往左边去,朝左会让我的心安稳一些。我回想这些年来住过的屋子,床如何摆放,我是如何入睡的,而有一些年,我更习惯朝右。
慢慢地,我摸索出一条规律,我喜欢朝离墙更近的方向睡,将背交给空旷。这种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似乎是成年后很久形成的,对,与枕边人有关系。我年过五十,怎么的都算是活了半辈子,人生的有一些时期是枕边有人的。那些最后都起身离开的恋人,我总是背向他们,面向墙,在我的身体与墙之间筑起一个独属于我的空间。所见是墙,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另一只尽量与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保持距离,身体亦不能有接触,一只手搁在枕头上,另一只手环抱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然入睡。
我不知道,我长久以及目前的单身,和我习惯入眠的身体方式有无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也许应该把时间往前推远一些来看。作为女儿,我只有过两次与母亲一起睡觉的记忆。一次是高中寄宿时期,她来县城有事,夜里和我一起睡在宿舍;还有一次也是高中,寒假,家里来了几个亲戚,她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睡。怎么睡的,我没有丝毫印象,是睡一头,还是分头睡。我记忆里儿时是与二姐睡的,她喜欢一个人睡一头,我们总是分头睡。而且她不喜欢我挨着她睡,有时挨着她了,她会先说“莫挨哒我”,如果我挪开得不及时,她会一脚把我踢开。
现在我喜欢并排放两个枕头,枕头很小,枕套一半是空的。我每隔两天都要重新顺一下,把空出来的布折好塞在枕头下。我喜欢侧身睡,滚到右边时脸经常在两个枕头的缝隙里,我会挪动一下,将头挪到右边的枕头上,这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真的是不由自主——想象这个枕头上有一个人,而我正在向他凑近。有时是想象,有时是回忆。我只回忆记忆里美好的那些瞬间,这样我会舒坦地进入梦乡。
有时也会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可左右解读的事,就会睡不好。昨晚就是,我想起了什么呢?本来是想起一个恋人,想着一些好的往事,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希望他打电话给我,他说他忙,我说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期待了。我等来的不是电话,而是一行字,他说“我每天疲于奔命,跟你的生活不一样”。这通电话始终没有打来,这件事情我消化了很久,一想起,胸口就有一处尖锐地疼。我再瑰丽的想象力,自我感觉再良好,也无法掩盖感情完全不对等这一事实。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我几乎都要忘了,但在此时的夜里一想起来仍然如此清晰,如此清冷,如此清寂。它提醒我要好好睡觉,睡不好,身体与精神受的苦没人帮你受,还是得自己受,何必。
慢慢地,雨小了,轰鸣声变成唰唰声,像安眠曲,心也慢慢地静下来。手摸到空调遥控器,关空调,像真空一样安静,我感觉到了困意,转到左边,用最熟悉最舒适的方式走进纯粹的、没有胡思乱想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