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七绝一首校读

赵伯陶

徐霞客的《游记》属于散文体，个性天趣尽皆包蕴其中，具有晚明小品活泼灵动的品格，游记文学精神在其笔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而受到古今读书人的青睐。散文家之外，徐霞客又是诗人。徐霞客有《赠鸡足山僧妙行七律二首》，其手迹原件今藏云南省博物馆，属于霞客唯一传世的墨宝。从原件可见其书法效法欧阳询，专取险峻一途，类似其性情；诗风格亦潇洒，如第一首之颈联“明月一帘心般若，慈云四壁影婆娑”，体会禅宗“明心见性”之说，颇有心得。

徐霞客研究权威朱惠荣先生认为，徐霞客的诗流传至今的总共38首，然而中华书局2017年所出的朱惠荣所作《徐霞客游记校注·附录》仅收录37首，与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出版褚绍唐、吴应寿先生整理的《徐霞客游记》繁体竖排版《附编》所收徐诗数量相等。两者皆失收的一首当系霞客在广西游历上林三里城白崖堡岩洞所口占之七绝。《粤西游日记四》崇祯十一年（1638）二月十三日的日记有云：“遂历第二层外洞，前所投杖俨然在也。其洞深三丈，高五丈，嵌上下两洞之间，而独不中通，反由外跻。因为吟句曰：‘洞门千古无人到，古干虬藤独为谁？投杖此中还得杖，三生长与菖坡随。’”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出版卢永康、祁若渝《徐霞客诗校注》收录此七绝，恰成38首之数。

此七绝末句“菖坡”何谓？注家无一例外皆云：“菖坡：通‘猖披’，衣不系带，散乱不整，引申为不遵守法度，任意行为。”如此为释，与诗之“投杖此中还得杖”句有何逻辑关联？其实“菖坡”，乃是“葛陂”二字之形近致误。葛陂乃湖泊名，故址位于今河南新蔡县西北七十里。其用典出自《后汉书·方术传下·费长房》，汝南（今属河南驻马店市）人费长房见一老翁挂着一把壶卖药，然后就跳进壶里去。第二天，费去拜访他，竟能与他一起入壶，但见壶中房屋华丽，酒菜也很好。费长房于是向老翁学道，后来骑着老翁所赠的竹杖回到久别的家乡，投杖于葛陂，竟然变成一条龙。从此，费长房就能医疗众病且可以鞭笞百鬼。后世也常以“掷杖成龙”为典，借指还乡。清王士禛《送高念东先生予告还山》诗其二：“偶然掷杖成龙去，又过蓬莱日主祠。”霞客诗即通过自己手杖投而复得的经历，含蓄流露出祈盼置身于仙境的遐想。《游记》原文的书写错讹，造成今人理解的郢书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