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彧
在英国,快递员送快递时如果家里没人,他们会留下一张上面写着“Sorry,we missed you.(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的卡片,然后把快递带走。因为留在门口不安全,又没有国内丰巢柜之类的存放点。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这天,我去看了英国导演肯·洛奇的《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作为快递员的男主人公因为停车后先往空矿泉水瓶子里小了个便,便被一伙街头混混抢走数个新手机,并挨了一顿暴揍……
说起来,这其实是2019年的片子了,而刚刚过完自己90岁生日的洛奇老先生也早已宣布息影了。但电影节的好处就是从来不厚此薄彼,贴心照顾到各类影迷的口味和需求。
在电影节上看电影,规矩比平时多一些。比如每部影片放映完毕,现场观众一定要鼓掌,哪怕并非剧组人员出席的首映礼。
今年电影节上我还学到了一个新词——“出警”。当然出动的不是真的警察,而是指那些在观众席上积极维护影院秩序,比工作人员更火眼金睛地捕捉观影人群中任何不符合观影仪式的人或行为,然后大声予以指责的“道德警察”。
是的,你没看错,“大声”。举个例子:如果觉得三个座位以外有人回微信时手机亮屏而影响了周围观众的观影体验,那么他不是轻声提醒,而是以打搅整场人的声量呵斥,这就是看电影时的“出警”。看手机的人可能影响的是周围有限的几个邻座,但“出警”的人却必然影响了整个影院的观众,而他的本意还是为了阻止“不文明”的观影行为。这样一来,事情便显得有些荒诞了。
几天后,我和一个在上海做视频账号的法国女孩聊起电影节上的“出警”现象。她一拍大腿,“这事多好呀!”她随即阐述了自己的理由——
玩手机的人也许本来并不是影迷,但这么大型的电影节就在自己所在的城市里举行,他们愿意花70元门票来亲身感受电影节的氛围,想沉浸在文艺的世界里,这种初衷是美好的。而“出警”的人方式虽然有些极端,但他们本质上是出于对电影的尊重,并且渴望提升上海国际电影节的整体水准。
这两种人在她看来,都是可爱的。“天哪!我觉得你们的电影节真的好有市民参与感!”她惊叹,“不像我们的戛纳电影节,就是一场红毯秀,大家都去看明星穿啥了。”
我有过一次亲历戛纳电影节开幕式的体验,那次是为了看自己喜欢的法国演员加斯帕德·尤利尔而去的。本以为可以近距离注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最后却只能在现场的大屏幕直播里远远看见人群中的他。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警戒线。然而第二天,戛纳就恢复了冷清。
此刻我想到上海电影节上那位91岁的老影迷,一届不落且年年坚持去线下买票,今年计划还要再战六部影片;还有那个73岁的电影院退休美工师,花了两周手绘了一幅著名导演张艺谋的海报……相比来自专业领域的认可,上海电影节唤起的更多是普通观众的热情。
我的法国朋友说,她在这届电影节上要看桑弧执导的《哀乐中年》,一部1949年的黑白电影。我笑出了声:作为中国人的我选了一部英国电影,因为我对英格兰北部普通人的生活感兴趣;而作为法国人的她选了中国电影,因为她想知道70多年前的上海人日常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我们参与电影节的意义。我们并不太关心今年有哪些影片角逐大奖,无意于在朋友圈预测。我们只想在电影节烘托出的氛围里,看几部自己喜欢的电影,这是生活中应有的仪式感。
朋友告诉我,法国这些年电影业很不景气。“自从有了Netflix,大家都喜欢在家里看电影了。”在这个诞生了电影的国度、这个孕育了新浪潮的国度、这个拥有世界上最权威的电影节之一戛纳电影节的国度,电影院正在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而待在家里看Netflix上的好莱坞大片或者韩剧的法国人,他们并不觉得一切有什么不对。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确实也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总有人希望用情怀抵挡时代发展的洪流。
站在江宁路北京西路的十字路口等车的时候,她问我:“电影节结束后还会去影院看电影吗?”我的回答如此干脆利落,和下雨天打伞一样不假思索:“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