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6日 星期一
枫泾古镇(水彩) 黄梅时节家家雨 橙色的心 九十九匹铜骏马 繁华落尽写新篇 小舅舅的吃面腔调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7-05

九十九匹铜骏马

管苏清

武威雷台的风裹着岁月沉敛的青铜气息,漫过游人肩头。暖融融的日光落下来,将青铜骏马组成的方阵烘得温热,风声里似有回响,恍惚之间,千年前踏遍河西走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在耳畔回荡。

眼前整整齐齐铺开的铜车马方阵,以九十九匹骏马列阵,自两千年前的大汉河西大地奔涌而来。深埋地下的岁月没能磨去它们的锋芒,如今列阵于此,依旧气势磅礴。方阵最前端,便是闻名天下的马踏飞燕。这匹神驹三足腾空,一足轻踏飞鸟脊背,身姿矫健。飞扬的鬃毛与舒展的马尾被无形之风扯得笔直,如一支蓄势待发、直指苍穹的利箭。它是整个仪仗里最特别的存在,挣脱了规整队列的束缚,恣意奔腾,尽显大汉雄风,也成为流传至今的中国旅游标志。

我曾是一名守岛军人,在东海守岛十年。凝望雷台,心生奇妙的共鸣,古台筑于高地,为瞭望边防、镇守疆土而建。驻守海岛的日子,我常常伫立在哨位之上,总会想起史书里策马纵横河西的霍去病。千年光阴横亘其间,大漠将士与海岛哨兵,身处截然不同的疆场,脚下是不一样的土地,心中却守着同一份赤诚。

雷台汉墓中的铜车马仪仗,曾在幽暗地下沉寂两千余载。直到1969年,当地乡民开挖防空洞时偶然揭开古墓,这群沉睡千年的青铜骏马才重见天日。九十九匹铜马自黄土与绿锈中挺立而出,列队成阵,稳稳伫立在红砂石铺就的广场之上,俨然一支披坚执锐、整装待发的精锐之师。马背上的骑士身着宽袖汉袍,腰悬长剑,面容肃穆,眉眼间皆是军人的沉稳坚毅,仿佛耳畔已响起出征号角,下一刻便要扬鞭启程,奔赴沙场。方阵中央,数辆青铜轺车错落排布,车轮辐条根根分明,纹理清晰可见。车上驭手手臂前伸,似正牢牢牵引缰绳。

沿着方阵缓步前行,阳光在青铜马身投下点点晃动的光斑。霍去病,是镌刻在我心底的少年英雄。十七岁,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大漠腹地,以少胜多,一战封冠军侯;十九岁,两度挥师西进,横扫河西匈奴,打通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让河西走廊重归安宁;二十一岁,携手大将军卫青征战漠北,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史册笔墨寥寥,却勾勒出一位永远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策马驰骋在辽阔戈壁,马蹄所至,便是大汉疆土。而雷台这套铜车马仪仗,正是那个热血时代鲜活的缩影。

雷台夯土古台旁,几株老树虬枝舒展,撑起一片阴凉。九十九匹铜马姿态各异,或昂首振鬃,似仰天长嘶;或缓步踏行,沉稳从容;或抬蹄蓄力,蓄势欲奔。纵使神态动作各不相同,却都恪守队列,尽显一支军队铁一般的纪律。此情此景,又让我想起海岛军营里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盛夏烈日当头,我们身着戎装挺立在训练场,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面,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老班长常说:“队列,是军人的风骨与魂魄。哪怕孤身一人,也要站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遥想当年,霍去病麾下的铁骑驰骋河西戈壁,想必也是这般严整队列。整齐的马蹄踏过茫茫戈壁,扬起漫天黄沙。猎猎军旗在朔风中迎风舒展,整支军队如奔涌洪流,一往无前。匈奴骑兵望风而逃,畏惧的不仅是汉军手中的刀枪利剑,更是这支队伍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将士们为国赴死、矢志不渝的决绝。漠北大捷之后,霍去病留下一句震古烁今的誓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句铿锵壮语,是我年少时奉为圭臬的座右铭,更是驻守海岛十年间,支撑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直面狂风巨浪的精神脊梁。

千年马蹄声未歇,青铜骏马组成的方阵,恰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自大汉岁月缓缓流淌,一路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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