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骥阳
世界杯出现在我记忆中的时间,比我真正能看懂它的年纪要早得多。
我看的第一届世界杯是2010年的,那年我8岁。南非喇叭呜呜祖拉发出的噪音就像数以万计的蜜蜂,发出可怕的嗡嗡声。那时我喜欢意大利队,因为他们的球衣是我最喜欢的蓝色。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年世界杯意大利的成绩能好一些,我可能现在还是意大利球迷。但事实上他们小组赛三战两平一负小组出局,最后一场输给斯洛伐克,那是我第一场完整看完的足球比赛,那时我还不懂球。我抱着一个国际米兰抱枕迟迟不肯上床,父亲抱我上了床,我啜泣着高喊:“我的意大利……”现在想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和那支意大利队除了蓝色没有别的关系了。但也是在那一刻,我的蓝色灵魂含着眼泪冲出肉体,在四年后迎来了热烈的橙色灵魂。
荷兰和西班牙2014年的那场球赛发生在我小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父亲从1998年开始就是荷兰队的球迷,我知道那天他一定会看,让他叫我起床看球。比赛前所有人都说西班牙还是那支无敌队,比赛时也正如大家说的那样,西班牙早早领先,然后……第44分钟,布林德后场长传,范佩西启动、跑位、抬头看了一眼落点——鱼跃冲顶,他就像飞翔的荷兰人一样,飞了出去。我到现在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瞬间的画面:范佩西的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像一枚导弹一样砸向皮球,球越过卡西利亚斯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坠入球门远角。他落地之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荷兰替补席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然后和主教练范加尔重重击掌。接下来他们像一把快刀,每一粒进球都直插老迈的西班牙人的心脏,罗本的两次狂奔则像是对2010年的救赎。后来他们一路走到半决赛,和前辈们一样输在了点球上。老男孩们的故事结束了,他们没有再进入过世界大赛,而我猜想,父亲的青春也在那一刻被按下了终止符。
之后的六年时间,荷兰一直无缘世界大赛,那几年我都看足球,但也碰上读书最艰难的时候,时差拉远了我们的距离,我不再需要被叫起来看球了,但也几乎没什么时间和父亲一起看球。但有的比赛我总会边看球边给他发消息,他多数时间回得很慢,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在看球。一直到2022年的四分之一决赛,对手又是阿根廷。那年我和父亲又有机会在一起看球了。然后梅西进球,助攻,2比0。然后范加尔大手一挥,上高中锋!韦格霍斯特头顶脚踢,打入了两粒进球扳平比分。我记得我和父亲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振臂高呼,但是我们知道还没有结束。又是点球大战,我看着范戴克罚丢,看着博古伊斯罚丢,然后看着我爸对他说:“下次再来。”他说:“当然,遗憾总是足球最有魅力的东西。”
2026年,我和父亲依旧面对着屏幕在一起看球,看着荷兰战平日本又轻松击败瑞典,于是我问他:“你说荷兰今年有机会吗?”父亲笑了笑:“不是有个经济学家预测他们拿冠军吗,这几个前锋看起来没有说的那么菜啊。”我继续说:“加克波是这样的,俱乐部和国家队是两个人。”他接着说:“再看吧,总有机会的,就算他们踢得很烂,我们也会一直看下去的,只是为了看着那抹橙色在场上奔跑。”我没再说话,心里想的是和父亲一起看球的每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