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骏
陶行知最爱孩子,他认为,小孩子最大,小孩子的事是最重要的事!他一生办教育,因为只有教育才能给孩子希望。但事与愿违,当时的中国,广大穷苦大众生存都难,哪有余力送孩子进学校!
上世纪30年代,他在纺织厂集中的沪西苏州河畔办女工读书班,要让母亲们认识教育对孩子的重要性,但无人问津。一天,在江宁路桥畔,他遇见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垃圾箱翻找。他心疼地问:“你妈妈呢?”“妈妈在厂里做工。”原来孩子没人管,他饿极了,只能翻垃圾箱。陶先生掉了泪,他买来几只面包,见孩子狼吞虎咽,心里更不是滋味。想了解情况,便跟着孩子去家里,见床上躺个婴儿,地上坐着小女孩,都用绳子系床上在哇哇哭。原来妈妈上班,无人照料孩子,怕他们出事,只好用绳子牵住。他明白了女工为生活挣扎,没心思去上读书班。原来要解放女工,首先要解放孩子。他到处奔走,在朋友们支持下,于1934年4月1日,和学生借长寿路鸿寿坊的石库门办起了劳工幼稚园,专收纺织女工断奶后至8岁的孩子,免费入托、供吃穿。
幼稚园办起来后,不到一个月,就收了一百多名孩子。陶行知一生办教育都是靠募捐,幼稚园同样如此。由于经费紧张,教师都是志愿者。人手不够,陶先生也常来上课。他见小朋友吮手指,请科学家高士其画了图,把细菌放大,给孩子们看,一看这么多细菌在手上,吮手指的习惯都改掉了。他和孩子玩搭房子,两个孩子为抢积木打起来。陶先生去拉,孩子非但不听,还把他推倒在地。孩子以为会受罚,陶先生说,我教你们念儿歌,“你骂我,我骂你,骂来骂去都是骂自己。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都是打自己。”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说话。“你们听懂了吗?”两个打架的孩子低下了头。正念着儿歌,忽然有哭声,原来一个婴儿刚断奶,幼稚园没钱买奶粉,老师们急得团团转。陶先生泡了碗糖水,他抱起婴儿依在左手臂,用小匙喂,孩子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见他如此温柔,旁边看着的孩子说,他好像我外婆!孩子们都叫起了“外婆外婆”。陶行知笑说,我是你们的陶外婆。这以后,这位陶外婆募捐又多了一项任务,为婴儿募集奶粉。
陶先生实践小先生制,大孩子教小孩子,互相照顾,共同成长。都是孩子,不会当小先生。年龄小的孩子大小便拉在裤子上,陪伴的大孩子捂着鼻子逃得老远,等老师进来,满屋污秽。山海工学团小先生沈增善(当时只10岁)来帮忙,他见到满地拉屎的小孩,不收拾,还把小弟弟打了一顿。陶先生盛了盆热水,给孩子洗换裤子,又一遍遍拖地。沈增善十分羞愧,赶紧接过拖把,陶先生一句责备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你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好不好?几十年后沈增善说起这件事,眼里还泛起泪花。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幼稚园里的欢笑声、歌声越来越多。孩子们喜欢这个和蔼可亲的陶外婆,女工们也喜欢这位毫无架子的大先生,不知谁编了沪语儿歌:“上海有条河,河边学堂勒(在)上课,先生交交关(多),顶顶欢喜陶外婆。”劳工幼稚园是我国第一所为工人办的幼稚园,因为种种原因,只办了一年多,就在当局重压之下关闭了。这所给过许多女工、孩子温暖的幼稚园没有留下踪迹,爱满天下的陶行知也已离去80年,当年被陶先生称作蜜桃的孩子都已隐没在岁月里,幼稚园只剩下一块纪念铭牌,在苏州河畔静静地唱着这首儿歌,“先生交交关,顶顶欢喜陶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