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6日 星期日
不似之似(篆刻) 云南人的美好一夏 老外皮特 相距不远的灯光 下围棋提升的远不止棋力
第7版:夜光杯 2026-07-25

相距不远的灯光

陈思呈

我的天台工具房,是个充满缺点的房间。首先它特别吸热,温度总比室外高个四五摄氏度,开风扇也无法让它与外面的温度对流一下。其次它光线奇怪,三面玻璃窗本是视野不错,但光线要么刺眼,要么昏暗,好像这里的光线特别欠缺弹性。然后它还有点漏水。有人说,这是个观雨的好地方,我也是这么想。但如果雨很大,我的观雨有可能是个立体体验。

它的功能本来只是放工具,所以狭小、简陋,墙灰都没刷平;又是天台一角,花木菜畦就在门口,当然是众虫喧嚣,蚊蚋成群。这一切缺点加在一起,使我之前这几年都荒废了它。

今年春天,我在天台上种豆种菜种春风。爬藤植物和各种瓜果成熟之后,天台愈发让人眷恋,于是,这个工具房也让我产生了改造利用的想法。房价的焦虑让人对家里每一个面积都不能掉以轻心,何况这工具房原先也装了空调,有很好的硬件基础。四月,我把墙面刷成高级且沉静的灰绿色,把楼下的旧书柜、旧书桌还有几把凳子搬上来,挂上画和窗帘。从此,这个地方从鸡肋变成全家最宜居点,从工具房变成了书房。

它的宜居,是因为满眼皆绿。我与我的农作物和各种植物待在一起,能更清晰地看到它们的成长细节,树荫改变了光线,夜灯照着竹棚垂下的藤蔓,风吹动的时候甚至能把我吓一跳。能闻到不同的植株的气味、臭屁虫的气味、雨水的气味,以及傍晚浇水时泥土的气味。

但我还有了更重大的发现。我发现当我在天台以及天台书房待久了之后,我有了很多新的际遇。

比如飞鸟。如此多的鸟类光顾我的农作物,以各自不同的啼叫,或者啃食我的果实留下痕迹,与我形成互动。偶尔我甚至与它们中的一只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对面楼邻居养了鸽子,每到黄昏,会成群地在我的窗外盘旋、歇脚。我也欢迎它们,并且得知鸽子粪在各种粪便中对农作物的营养价值最高。

比如远山和流云。我这里处于北郊,山体在小区之外绵延,我从书房的玻璃窗能看到山脊的线条。

还比如,小区里其他人家的灯光。深夜,我在天台书房工作,环顾整个小区的楼房。多数窗口是黑的。零碎几家亮灯的人家,明知毫不认识,我却莫名亲切,觉得是种陪伴。

有一天晚上,正对着我们天台的那家人的天台的灯也亮了。光线柔和而均衡,真的有一种水流的感觉。白天我看过他家天台,植物不多,此时因为灯光的原因,植物披华溢彩。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走了上来,手持软水管开始浇花……他家种的植物并不多,没一会儿就浇好了。我看到他关好水龙头,但并不急着下楼,而是继续转悠着,过一会儿对着他的植物们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如果点根烟也许合适,或者像我这样泡杯茶也很合适,但他没有。因为没有,画面更有令人思考的魔力。

那时凌晨一点多了,这么晚不睡觉,不是煲剧、看球、工作,而是流连在天台,坐着看植物,吹夜风;然后,对面楼的天台(也就是我家)也亮着灯。这相距不远的灯光,更是形成了一种格外的风致。

我继续工作。不知什么时候我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灯关了。瞬间,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涌上心来。而那个溢光流彩的天台也瞬间泯然众人,融入了茫茫的黑夜之中。

后来时不时地,会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看到这家人的天台又亮了。这规律如此特别:他们并不是天天浇花,但如果浇花,必是深夜,凌晨一点多的时候。

深夜,这对面天台突然亮起的灯光,让我产生很多联想。我想象原始人在茫茫黑夜中跋涉时,看到帐篷灯光的感受。灯亮起的时候,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了。而灯光一灭,楼距瞬间变远。有好几次我想把这个灯亮和灯灭的瞬间拍成视频。但这个灯光并没有让我联想到希区柯克的后窗,我觉得,这个灯光完全不会唤发起我去想象具体的生活剧情。

这个小区其实是个热络的小区,有很多邻居互相串门,业主群里每个人的昵称会以各自的房号为名。但我很少关注房号,甚至没弄清楚对面那个天台到底属于几栋几零几的天台。我觉得,一旦得知它来自具体的哪栋哪房哪家,这灯光带给我的诗意,必然大打折扣。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