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6年不出门的他在这里“能行”了

阳光斜斜地洒进宝山区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纸浆味和剪刀咬合纸面的咔嚓声。36岁的职康员小桂子（化名）坐在长桌前，手指捻着细长的衍纸条，一圈圈卷成花瓣。身后墙上，满是他和同伴们的衍纸画和剪纸作品。谁能想到，这个埋头做手工的年轻人，曾把自己锁在家里六年不见天日；如今，一提到自己的得意作品，他立刻眉眼舒展、滔滔不绝。

墙上挂满了他们的作品

早上八时半，小桂子准时出现在中心的走廊里，摆好刻刀、剪刀和衍纸条，开始一天的工作。这天除了做手工，还要把新完成的作品拍照、上架到“宝精e购”小程序。

小桂子打开电脑——几年前，他打字只会用一根手指，半天敲不出几个字；如今十指翻飞，一分钟能敲几十个字。“都是练出来的，社工老师每天陪我练，慢慢就会了。”他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宝精e购”是精卫中心为职康员们搭建的线上平台，除了售卖手工艺品外，还能帮住院病人代购生活用品。货品一到，小桂子和其他职康员负责清点、分拣、按病区装袋，再逐一送到病房。

走廊的墙上挂满了他们的作品，当然这还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小桂子取下一幅精美的衍纸《繁花》，画面里十几种颜色的花层层交叠，其中一朵花的花瓣，得用厚度只有1.5毫米的长条衍纸慢慢卷出形状，稍不留神就会压坏。“这幅画是我刚接触衍纸时做的，做了一个月。”他骄傲地说。

小桂子对剪纸也颇有心得，旁边的《开国大典》剪得形神毕肖。他还用超轻黏土捏了一处田园小景：地里种着萝卜和卷心菜，养了牛和鸡，池塘里还有青蛙和鸭子在游弋。

几位职康员各有所长。小燕子（化名）擅长衍纸画、剪纸、面塑；小豆包（化名）的钩针玩偶做得最精巧；小桂子会剪纸、捏面人、吹葫芦丝，但最爱的还是衍纸画——“可以做立体，也可以做平面”，说着他兴高采烈地翻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架用衍纸卷成的飞机。

“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擅长什么，就什么都让试试。”社工科工作人员小周回忆道，“做着做着，潜能就冒出来了。”最近，小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为职康员们添置了刺绣材料，没想到小桂子在这方面也显露出天赋。

人们很难想象，这满墙作品的背后，是多年的沉寂与辛酸。

封闭多年后又走向人群

2004年，小桂子读初三，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像天塌了一样。”他轻声回忆。家里本就困难，父亲因小儿麻痹致残，母亲又长期饱受精神疾病的困扰，他的确诊无疑让这个家雪上加霜。病发后他退了学，再没回过课堂。接下来的六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拉紧窗帘，与世隔绝，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

转机出现在2018年秋天。宝山区精神卫生中心创办“心语心愿荟”康复项目，社工敲开了他的家门：“去试试吧，那里有跟你一样的人，大家一起唱歌、做手工。”小桂子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第一次走进社团活动室，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但很快发现，没人用异样眼光看他，没人问他的病情，也没有冷落和歧视。他参加了合唱团，跟着旋律一点一点把压抑多年的情绪唱出来；拿起毛笔写下“加油”，笔迹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带着劲儿。活动中，他的手艺天赋渐渐显露——剪纸、衍纸画，一上手就摸出门道，做出来的作品人人夸赞，他也慢慢地成了带教老师。

2019年5月，精卫中心成立“心启航”职业康复荟，他成了第一名“职康员”。拿到工作证的那天，他把那张印着自己照片的小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心全是汗：“我能行吗？”

后来小燕子也来了。她跟着小桂子学衍纸画、学面塑，经过半年实习，2020年6月转正。2022年，第三位职康员小豆包加入，三个人就这样从陌路变成了同事。

在精卫中心工作七年多，小桂子一路向前：考取了咖啡师初级、中式烹调师五级，葫芦丝也吹到了五级；衍纸作品《美丽的金孔雀》入选上海市精协“我的世界也精彩”视觉艺术展；在阳光家园的诗歌朗诵活动中，他又凭着一股韧劲拿下了季军。

同伴们也不遑多让——小燕子同样收获了咖啡师、中式烹调师五级和葫芦丝五级证书；小豆包的中式烹调师五级证书也到手了。“心启航”职业康复项目给予他们的，远不止一技之长，更是一份重新直面生活的勇气与自信。

被接住的灵魂学会“撑伞”

而今的小桂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少年。

在病区开展辅助治疗时，小桂子总有一种让人卸下心防的本事。一次，他遇到一位始终沉默的阿姨，便搬了只小板凳，静静坐在她身侧，轻声开口：“我以前也总觉得没人理解我，后来才明白，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寥寥数语，阿姨的眼眶就红了。

世界精神卫生日宣传活动上，小桂子的手工作品被展出，一位市民握着他的手，连声赞叹：“做得真好，你太厉害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里却亮晶晶的。

如今，每月总有一两次活动，职康员们轮流备课、备料，像老师一样认真准备，再手把手带着其他患者一起做。“大家都特别认可我们，这让我们从心里生出一种自信。”小燕子说，“能帮到同样在康复的病友，也让我们很有成就感。”

见习记者 张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