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换”之谜

潘志豪

2003年，为纪念上海电影演员剧团成立五十周年，李瑛老师和我接到东方电视台的指令，做一部有关专题片（上中下三集）。

根据事先的分工约定，我负责采访张瑞芳、秦怡、孙道临、舒适、仲星火、梁波罗、吴海燕等艺术家。

那天下午，我按照跟王文娟老师预约的时间。走进孙道临老师的寓所。王老师说孙老师还在午睡，我们赶紧架设机器、布光。不一会儿，孙老师起床，他衣履整饬、仪态从容地坐在摄像机前的椅子上。我说：请孙老师说两则拍片的幕后花絮。孙老师不假思索就说了几则拍片花絮。听孙老师叙述真是一种享受，他人温如玉、语润似珠，只要把他的叙述记录下来，就是一篇隽永可颂的文章。就在我们收拾机器时，他似乎感到意犹未尽，忽然说了一句：电影《乌鸦与麻雀》中有两个“调换”，一是角色的调换，一是奖金的调换，很有意思，不过说来话长。我很想听听到底是怎样的“很有意思”，可是看到文娟老师的眼神中满是对道临老师的关爱，又蓦然想起了演员剧团的领导一再叮嘱：对已是高龄多病的老艺术家，要适可而止，千万不能过度采访。于是，我只能向孙老师告辞了。

20多年的记忆，自然被岁月风干了。可是，我有时总会想起孙老师说的“《乌鸦与麻雀》中有两个‘调换’，很有意思”这句话，它似乎成了一个难解的谜。

最近，我偶而读了黄宗英老师的文章《星》，万幸的是，它竟解开了这个纠结我心头多年的谜。

黄老师在文中提到了影片《乌鸦与麻雀》，顿时使我想起孙老师说起的“两个调换”，于是我格外仔细地阅读每一个字。《乌鸦与麻雀》是昆仑影业公司在1948年开拍的一部佳作，经过1949年的政权更迭，影片杀青时已是1950年。所以参拍的演员都称这部电影是“从黑夜拍到天明”。导演郑君里，为应对当局的干涉和迫害，在开拍前，他把剧本简化删节后送往审查机关，而真正拍摄用的剧本，则藏在摄影棚的大梁上。

据黄宗英老师说，在《乌鸦与麻雀》中，上官云珠原来扮演反动军官的外室，黄宗英扮演知识分子华洁之（孙道临饰演）的太太。一天，上官云珠愤懑地对黄宗英说：“我再也不想演交际花、交际草了。”黄宗英当时想：演正角反角都是艺术创作，换换型，也挺有意思。于是高高兴兴地说：“咱俩反串好了。”经和编导商量后，她们真的调换了角色。这是第一个“调换”——角色调换。

那么，有没有第二个调换——“奖金调换”呢？黄宗英老师在文中说，《乌鸦与麻雀》在1953年参加了全国优秀影片评选，主创人员都获得一枚铸有工农兵形象浮雕的银质奖章（二等奖）。影人们第一次获得文化部的奖章，欣慰感奋之至。没想到该事却引起了周总理的关注。他在一次作国际国内形势报告时，专门说道：为什么《乌鸦与麻雀》不能获得一等奖呢？为什么不看到国统区的电影工作者是在什么条件下工作的呢？国统区的电影工作者们，在国民党反动派白色恐怖的高压下，拍摄出了揭露蒋家王朝末日的影片，我们认为：是应该授予一等奖的……让影人们根本没想到的是，银质奖章竟然很快被收回了，而且重新授予光彩熠熠的金质奖章。后来，毛主席接见电影工作者时，曾亲切地问《乌鸦与麻雀》的导演和演员：“听说，本来不肯给你们一等奖啊？”周总理说：“我打了个抱不平，向政治局打了报告。”毛主席说：“这个抱不平打得好，应该打。”

诚如孙道临老师所云“很有意思”。一部电影居然惊动了政治局、周总理、毛主席，还把银质奖章调换成金质奖章，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只是，孙道临老师说得很准确——是“奖章调换”，而我却错听成“奖金调换”，真是天晓得。

在我看来，“角色调换”，是在演员之间经常会发生的事；而“奖章调换”，则是闻所未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