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京登岛风波 看日俄关系变迁

俄总统普京在军舰“瓦良格”号上与高级军官会晤 图IC

日本驻俄大使武藤显18日被俄外交部召见

王梦雪

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登上俄日争议岛屿南千岛群岛中的伊图鲁普岛（即日本所称的“择捉岛”），日本政府随即提出外交抗议，重申对岛屿主权的既有立场。此次事件凸显出日俄关系在当前地缘安全格局下的显著变化。 ——编者

王梦雪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自二战结束以来，围绕南千岛群岛（即日本所称“北方四岛”）的归属问题，日俄两国始终未能缔结和平条约。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期内，两国曾尝试以经贸合作带动政治对话，为领土谈判与条约签署探索解决路径。然而，随着国际安全局势演变，影响双边互动的变量不断增多。乌克兰危机引发的对俄制裁、日本防卫政策调整以及俄罗斯远东军事活动的增加，持续重塑着双方对彼此战略意图的判断。在双边经贸互动的缓冲功能逐步减弱的背景下，日俄之间的领土争议问题日益受到安全与外交博弈的牵动，双方过去分领域处理分歧的回旋空间正在持续收窄。

日方政策微妙变迁

安倍晋三执政时期，日本在对俄政策上倾向于分别处理经贸合作与外部安全分歧。日本通过频繁的首脑外交推动涵盖能源、产业、医疗等领域的八项经济合作计划，并探索四岛共同经济活动方案，试图以扩大共同利益改善双边政治氛围，避免领土争议阻断日俄互动，从而为和平条约谈判创造条件。

这一对俄政策基调在安倍离任后一度延续，直至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日本在对俄关系上转为强调遵循七国集团框架下的多边协调，同步跟进多轮对俄制裁，涵盖金融交易限制、先进技术出口管制、暂停部分最惠国待遇以及冻结相关实体与个人资产等措施。高市早苗就任首相后，多次在多边场合确认日本将延续支持乌克兰、维持对俄制裁的基本立场，日本脱离七国集团框架、单独调整对俄政策的空间因多边协调约束而明显收窄。

与此同时，日本对乌克兰的支持已持续扩展至人道救援、财政支持、卫星情报数据共享、无人机技术研发协作等领域，并参与七国集团利用被冻结俄资产收益援乌的统筹方案。此外，日俄之间的外交与经贸领域的对立，还延伸到安全防务层面。日本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对俄军在远东的常态化演训、中俄联合战略巡航以及俄朝军事合作动向予以高度关注。日本据此强化北方方向的警戒监视与防务准备，提升对俄安全防范力度。

尽管对俄外交制裁与防务戒备显著强化，但在涉及能源供应、渔业协定及企业资产等涉及切身利益的领域，日本依然保留事务性接触空间。例如，日本企业保留“萨哈林2号”等油气项目权益，日本外务省也主张在维持制裁的同时继续保留对俄外交沟通渠道，试图在追随七国集团主导下的多边对俄施压与维护本国实际利益之间保持相对平衡。

俄方措施暗藏玄机

面对日本在外交制裁与防卫领域的政策调整，俄罗斯在远东方向的应对兼具安全底线与政策灵活性。俄罗斯多次明确，日本参与对俄制裁改变了双边正常外交接触的政治基础。2022年，俄罗斯宣布暂停与日本的和平条约谈判，双边政治对话进程由此中断。

南千岛群岛连接鄂霍次克海与太平洋，在俄罗斯远东安全布局中具备重要战略价值。近年来，俄罗斯在千岛群岛部署岸舰导弹与防空系统，太平洋舰队也常态化开展战备演训。普京此次先在南萨哈林斯克登上太平洋舰队旗舰“瓦良格”号观摩演习，随后登上争议岛屿视察，将远东军事部署与争议岛屿主权问题置于同一外交场景，体现出俄罗斯对远东海上安全环境的持续重视。

在行政管辖与地方发展层面，俄罗斯长期坚持南千岛群岛归属已由二战后国际安排确定的立场，持续推进当地的实际开发与社会治理。俄方通过设立南千岛群岛经济特区、实施长期免税政策、推出群岛发展联邦专项计划、加大基建投入及鼓励居民定居等举措，完善当地经济社会运转体系。普京此次登岛期间走访企业，视察学校与医院等民生设施，与萨哈林州官员讨论区域经济发展、民生保障及汇率对居民生活影响，以常态化治理实践强化俄罗斯对争议岛屿的实际管辖。

在双边政治关系层面，俄罗斯也为对日政治与经贸关系的恢复设置明确前提。普京表示，俄罗斯仍愿寻求解决方案以推动缔结和平条约，同时将恢复更广泛双边接触与日本调整对俄制裁政策直接挂钩。这一立场体现出俄方的政策逻辑，即在坚持既有法理与安全立场的同时，并未在原则上完全关闭未来同日本开展接触的大门，但其对日政策考量已越来越多地纳入日本对乌支持、日美同盟深化与防务政策调整等外部变量。

分歧之下保持接触

多重分歧的叠加，削弱了传统双边交往渠道的缓冲功能。日俄经贸合作已难以发挥带动政治突破的作用，仅仅维持在保证关键能源供应等既有利益层面。两国民间与人道交流同样受到政治分歧影响，以原岛民赴争议岛屿扫墓为例，俄方要求日方人员依据现行法律申请签证入境，日方则坚持沿用免签模式以防在法理上默认对方管辖权，程序分歧导致该项人道交流陷入停滞。

领土归属问题与日俄两国内部的政治认同、社会民意直接相关。在政治互信缺失与地缘安全关系紧张的背景下，双方都缺乏在核心主权立场上做出妥协的政治空间，而和平条约谈判进程的搁置，又会对日俄政治关系的恢复构成长期制约。日俄在安全议题层面的相互防范，还推高周边地区安全局势的复杂性。随着日俄对彼此军事活动敏感度的上升，防范现场误判、避免偶发摩擦升级，维持专业层面的海空危机沟通渠道，成为两国防务部门必须面对的现实课题。

另一方面，地缘毗邻的客观条件，决定了日俄难以彻底断联。渔业捕捞协定的执行、海上搜救协作及重点能源设施的维护，仍促使双方保持低限度事务性协调，这有助于管控分歧烈度，防止具体矛盾激化为直接对抗。

当前日俄关系已形成政治冷淡、安全戒备与有限事务性接触并存的状态。两国关系后续走向，不仅取决于双方在具体涉邻事务上的政策权衡，也将持续受到乌克兰局势演进与东北亚整体地缘格局变化的多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