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雨点》

杨冀军

初入大学。我和沙黎被分在同一个十人大寝室。他睡门口的上铺，我睡窗口的上铺。

沙黎，略高壮实的身材，天庭饱满。眉骨微凸却是细眼睛；鼻梁高挺却是圆鼻尖。我有点唐突地问他：“你有点欧化，是不是混血？”他坦然地解释自己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当时家住浦东乳山新村。他是应届生，但感觉比年龄成熟。我们熟悉以后，有时他让我陪他一起去校外商店选购果酱，说是早餐时要抹面包吃。

寝室中印象较深的是他的床边挂着一把吉他，课余时间不时会拿起来弹弹。有时回到寝室，会看见他正坐在床铺边，拨弄着琴弦，曲调里透出一股清幽寂寞的味道。问他是什么曲子，他说叫《雨点》。静静听去，能感受到雨点一滴滴从屋檐跌落，在石板地上溅开的画面。有时还会听到细柔绵密的叮叮咚咚声，像淙淙溪流在温柔地述说，他说那是《爱的罗曼史》。他的才艺不止这些，还时常会哼几句新流行的邓丽君歌曲，比如《南海姑娘》，颇有韵味。那时社会上刚刚时兴交谊舞，不知他哪里去学的，经常会在寝室里手把手教我跳三步、四步。

大学毕业，各自面对工作，当时的通信方式落后，我们失联。几年之后，偶尔听到了他的消息，说是他辞去了工作，追随女朋友去了山东临沂。临沂是革命老区，当时也是排得上号的落后地区。我有点惊讶，但也知道这就是沙黎。多年后他跟我提起临沂，只是说：“临沂这地方我是看牢伊一点点发展起来的，现在发展得老灵额，侬有机会要去看看，真的值得一去！”

十几年后，沙黎回到上海，我们是在某次同学会后重新联系上的。他开始下海做童装生意。有一次他电话邀请我去他那里看看，我如约而去时，他正一个人在房里忙碌打理。他当时在浦东张杨路中段某大楼底层租了一大间门面，目测有二百来平方米。里面排列着许多不锈钢滚轮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长长短短的童装，他详细向我介绍了接单、进料、发包加工、渠道销售的方方面面，创业不易。几年后，他又邀约我去他那里看看。这时他开了公司，在虹口白玉兰广场某幢写字楼的高层租了几间办公室，可以俯瞰园区，颇成气候。退休前后我们渐无联系，他也没在班级微信群里，我想他是无暇入群发声。企业经营竞争激烈，市场压力大，一定很忙。前两天忽然又想到他，不料才隔了一天，却收到他过世的噩耗！悲从中来之际，想起了那句话：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民间说的66岁那道坎，他竟然真就没跨过去。

那天夜里，我打开手机，调出了由国际吉他大师演奏的那曲《雨点》，静静聆听，却就是再也找不到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