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正乐
与莫扎特的缘分,始于初中。
那年代出路少,哥哥让我学小号考文工团。我每天练四到八小时,把小号当作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阿尔班短号教程里有首《莫扎特旋律》,很短。我吹第一声部,第二声部在后面跟着,像在追赶我。那时我不懂复调,只觉得有趣:我说一句,它在后面追上来,再说一句。几十年后才知道,它不是在追,是在回答——一个声音刚刚说完,另一个便接了过去。有些东西年轻时听见了,要等走远后才明白。
五十岁后我自学圆号,只因喜欢。吹完莫扎特四部圆号协奏曲,尤其第一协奏曲第一乐章,明亮爽朗,像春风突然从脸上掠过去。
后来,我走进莫扎特的五部钢琴协奏曲。它们不能概括他的一生,却像一扇窗,让我看见一个正在经历人生转折的莫扎特。
K.459,F大调。音乐一开始就向前奔跑,旋律彼此追逐,钢琴与乐队不断交换话语。尤其终乐章,速度与活力几乎不给人悲伤的机会;可仔细听,许多声部各有生命,一个动机刚出现,另一个声部已接过去。少年时我只知道“追”,如今听见的是对话。
K.466,d小调。天空暗下来,低音沉下去,半音与不安的和声不断积聚。钢琴进入的,不是一片祥和,而是一场已经开始的冲突。我把它叫作“命运的滚筒声”。年轻时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后来知道,有些事不听从我们。
K.467,C大调。黑暗后窗户打开。第二乐章平静如水,年轻时只觉得好听,现在听出另一层:知道痛苦后,仍愿意相信美。两个音符之间的空白,也可以是音乐。
K.482,降E大调。这是我听见“宽度”的一部。铜管与定音鼓撑开空间,弦乐推动,木管歌唱,圆号添上一层暖色,钢琴带来自己的光泽。几个声部同时说话,却丝毫不拥挤。莫扎特的音乐不只有线条,还有宽度,还有空气。人生原来不是黑白两色。
K.488,A大调。第二乐章升f小调,世界忽然安静。仿佛所有人都走了,门轻轻关上,只剩一个人。那不是孤独,是眷恋——知道该走,却舍不得,走一步,回一次头。音乐没有哭喊,始终克制,可正因为克制,那一点不舍反而清晰。一个旋律说完,另一个声音轻轻接住;一句话结束,却仿佛还留着尾音。它没有阻止告别,却把回头的那一眼留了下来。
五部钢琴协奏曲,让我从旋律走进结构,从结构走进一个人的内心。十几岁时,我吹《莫扎特旋律》,以为第二声部在追赶第一声部。现在我知道:一个声音说话,另一个声音回答。而有些回答,要等走了很远以后,才终于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