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亮鑫
一条鳄鱼,十年间从30厘米的“小爬虫”长成4米巨鳄,最终将豢养它的主人一口吞噬。莫言话剧《鳄鱼》(见上图)以这个惊心动魄的意象,完成了一次关于权欲、利欲与情欲的当代寓言。
七年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在莎士比亚故居前立誓,“要做一个戏剧家”,余华、苏童在旁边笑了。如今《鳄鱼》证明,这并非大话。该剧台词兼具莎剧式的雄辩与莫言式的黑色幽默,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充满了语言的狂欢、反讽和智慧,形成了独特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舞台表达。长达3小时的演出频频引发笑声与掌声,既耐人寻味,又令人捧腹。
这是一部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反腐力作。鳄鱼,在剧中首先是权欲的化身。莫言敏锐地捕捉到鳄鱼生长与空间限制的关系:玻璃柜子越大,鳄鱼长得越快。而决定贪腐程度的,恰恰是权力大小与制度约束程度。若权欲失去制约,灾难便如影随形。单无惮从贫家子弟爬到市长高位,不可谓不努力,但在个人权欲的膨胀中他一步步走向堕落:帮情妇低价拿地、大发横财,放任妻弟供应不合格钢筋,最终导致了他的“政绩工程”青云大桥突然崩塌,十几辆车坠入江中。
鳄鱼,在全剧贯穿始终。它同时也是利欲的具象。腐败官员单无惮潜逃美国后,他的豪华别墅就像一个欲望交易所。妻子巧玲争夺房产,情妇瘦马追逐名分与财富,秘书刘慕飞暗中积累谋私筹码,外甥牛布以“艺术创作”为名榨取素材,最终出卖他的秘密以出版畅销书……
舞台上,众人分别戴着铜钱枷、美人枷、权力枷,单无惮更以“鳄鱼枷”加身,在表演上十分夸张,构成了一张吞噬人性的网络。而鳄鱼的生长正是这些欲望共同合力的结果。
剧终的连环崩塌,是全剧最具冲击力的高潮。青云大桥垮塌,宣告单无惮的“政绩”彻底破产;儿子小涛毒瘾发作,用父亲买来的枪在他面前自杀,将罪孽以最极端的方式归还给他;情妇瘦马与他的刘秘书远走高飞,带走了他最后的情感依托。众叛亲离后,鳄鱼开口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单无惮精神崩溃,扑倒在鳄鱼面前,葬身于自己豢养十年的心爱之物腹中。这是一笔超现实的寓言表达,极具象征意义。
在《鳄鱼》中,导演王可然和主演都是业内翘楚。赵文瑄的精彩表演为贪官赋予了鲜活可信的舞台生命。最后那段长达十余分钟的独白,层层递进,一气呵成,将众叛亲离之际的精神崩溃演绎得令人动容。凯丽塑造的情妇瘦马则是点睛之笔,将妩媚与坚韧、算计与真情交织的层次呈现得入木三分,让这个情欲与人性交织的女人充满了温度与张力。
一部好戏其实就是人生的一面镜子,让每一位观众在鳄鱼鱼缸前照见了自身。正如戏的开场,导演让所有演员从观众席上场,暗示舞台上的人物其实就来自我们的身边。失控的权欲、钱欲、情欲,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罪,而是所有人都可能面临的万丈深渊。一朝逐欲无度,终将众叛亲离、自食恶果。人心有度,欲壑难填;纵鳄于心,必毁其身。《鳄鱼》既是一部精彩的舞台佳作,也是一部叩问本心、警示世人的人性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