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骏在记录陈老先生的体温
杨文骏在记录陈老先生的体温
忙碌了一天,两个年轻人会互相按摩,缓解背部疼痛
杨文骏为陈老先生做排泄护理
实习生 李茹梦 本报记者 杜雨敖
晚间21时,28岁的护工马婷推开病房门。89岁的钱老先生刚从ICU转出来,说不出话,床头放着一块写字板。
她写,他看;他后背痒,她就戴上手套替他挠;他皮肤干,她替他擦身体乳;天晴时,她把病床摇高,让他靠窗坐着,再把一只握力球轻轻抛过去,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病房里有了细碎的响动。这一陪,就是108天。
如今,越来越多像马婷这样的年轻人,开始出现在病床边。他们有的从护士转行,会专业地拍背、翻身、观察皮肤,也会跟老人聊短视频里的段子,把每天的照护记录拍成视频发给远方家属。
护工,不再只是“四五十岁阿姨”的旧画像。在老龄化加速、照护需求不断扩大的今天,一群年轻人正踩在一条新路的起点。
一 病床边的年轻人
上午11时许,床边的平板立在左侧支架上。69岁的陈老先生侧身朝左躺着,屏幕正对着他,电视剧音量压得很低。两个年轻男人走到床边,一人站到老人身后,另一人俯身靠近,开始给他拍背。
手掌落在后背,节奏稳定。拍一阵便停下,观察陈老先生的反应,轻声唤他,简单说几句话。陈老先生卧床已久,体力持续流失,稍一动就疲惫,一天清醒的时长大约只有七八个小时。最初20多天,他几乎不能开口,后来偶尔能吐出单个字。
拍背完成,两人配合为老人变换体位。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发力,将他翻向右侧,再调整身下的软垫。安顿妥当后,床边平板也跟着移位。支架从左侧挪到右侧,屏幕重新对准陈老先生,剧集继续播放。
这两个年轻人,杨文骏与张晶,是从西安来上海的陪护,负责照护陈老先生。张晶一早5时上岗,值守至21时;杨文骏21时接班,守到次日11时。轮到自己休息,他们就回到家属为他们就近租住的房子,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拍背、翻身、喂食、清洁、生命体征观察,整套照护事项都有明确时间安排。陈老先生的家属在海外定居,无法长期守在上海。老人精神状态、清醒时长、皮肤有无压红、身体出现哪些异常变化,都要由陪护及时同步给医生、护士与家属。
两个小伙子今年都是28岁。在此之前,他们都当过医院护士。得知二人曾是护士,很多人会抛出同一个疑问:“干得好好的,怎么现在来做护工了?”
二 从护士到护工
杨文骏早已反复面对过这个问题。让他离开医院的,是收入下调带来的现实压力。但辞职后出路在哪,起初他并无头绪。在岗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边上班,一边尝试别的工作,跑腿、保洁都做过,没有一份能够长久。
张晶的经历也很相似。此前他在一家医院ICU工作,一个人要同时照管最少三名病人。白班标注8时至20时,但到了下班时间,必须先完成病人交接与文书记录。病人情况平稳,或许能按时离岗;一旦病患增多,迟两三个小时下班是常态。抢救场景下,更是疲惫不堪。
“不可能说病人抢救着,你到点下班走吧。”张晶说,工作数年后,持续高压让他觉得压抑,收入也不理想。辞职后,他先停下来休整了一段时间,才接触陪护行业。
张晶接手的第一单陪护,是一位脑出血术后病人。刚接管时,患者完全卧床,一侧肢体活动受限。数日之后,患者肢体出现微弱活动。接下来一个多月,患者持续治疗康复,家属全程陪伴,张晶负责生活照护与康复辅助。慢慢地,患者从卧床到可以坐起,手臂恢复活动能力,后来可以在旁人搀扶下站立,再到有人保护时独立站稳,最后尝试迈步。
工作还是相似的内容,收入却有了最直观的变化。杨明辉是他们的“老板”,网名“弋涵”。陈老先生这张长期单,每名陪护日服务费800元,每月服务费约2.4万元,扣除团队分成后,杨文骏、张晶每人每月实际到手约1.8万元。此前在医院,月收入仅三四千元,偶尔还遇到薪资无法按时发放的情况。
但陪护没有固定月薪。一单结束,下一单何时到来、每月能上岗多少天都不确定。据杨明辉介绍,从前的医院同事听说二人转行,不少人来打听,问得最多的是薪资、班次时长、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
三 一张“单子”背后
杨明辉本人也曾是护士,萌生做陪护业务的想法,源于家里亲人生病。
那段时间,家中只有他掌握护理知识,病人夜间难以安睡,他连续照护三十多个小时,只睡两三个小时,吃不消了想找人接替,但北京、西安两地寻找陪护,哪怕价格偏高,只求托付之后自己能安心处理事务,却始终找不到让他放心的人选。他看到了市场缺口。
2025年,杨明辉创业成立了一家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正式将陪护服务作为事业深耕。起步阶段招人困难,最初开的是月薪4000元,无人应聘,上调至5000元才招到一名刚毕业的年轻人。杨明辉回忆,说服在岗护士转行做陪护并不容易,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这份工作既“不体面”,工作时间又长。
后来杨明辉开始运营网络账号,拍摄部分服务片段发布在网上,直观展现陪护工作的价值与内容。随着线上宣传推进,陆续有专业护士主动联系求职。为精准适配患者需求,杨明辉制定了详尽的派单流程。接单前,工作人员会收集整理23项患者详细信息,涵盖基础资料、病情诊断、基础病史、过敏史、手术情况、生活自理能力、家属特殊需求等内容,以此为依据定制专属护理计划。订单启动后,家属、陪护、督导、业务经理共同进入一个微信群。群内实时报备,即便家属不在病房,患者夜间起身次数、当日身体变化,都可以随时查看。
不到两年的时间,杨明辉的公司已服务了800多位客户,好评率达99%,目前在成都、济南、合肥等10个城市开设了加盟店。除了8名90后的固定员工外,还有数百名登记挂靠的护工,其中不少是年轻人。
虽然目前还只是一家中介服务公司,但是杨明辉认为这个行业发展前景广阔。这10家加盟店的负责人,都是那些在自己公司工作超过一年的青年护工,有了经验后,从护工成为管理者,他们的成功给了杨明辉底气。
未来两年,杨明辉计划在全国再开20家加盟店,有了这30家店做基础,他有信心将自己的青年陪护服务延伸到适老设计、照护评估、老年心理、服务管理等多元方向,为更多年轻人提供就业机会。
四 108天的陪伴
马婷曾是一名神经外科护士,如今也是杨明辉团队成员。她经手时间最长的一单,是108天。
2025年,马婷第一次见到钱老先生时,他刚从ICU转出来。89岁的老人已经无法正常说话,马婷叫他“钱叔”。照料一周后,家属和马婷敲定了交接时段:白天由钱叔的子女陪护,21时,马婷到岗,一直值守到次日中午12时。中午,钱叔女儿送来家里做好的流食,接替马婷下班。马婷回到医院附近的酒店休息,晚上再赶回病房。钱叔前后数次转院,马婷也跟着老人辗转。
钱叔无法正常说话,床边常备一块写字板。夜里不想看手机,两人就靠着写字板交流。钱叔会问她,以前在哪家医院上班,多大年纪,家里情况怎么样。马婷把回答一条条写在板上,钱叔看完,朝她竖起大拇指。
相处日久,有些交流渐渐不再需要写字板。
钱叔皮肤干燥,手往身上抓,马婷就知道该拿身体乳;后背发痒,她戴上抓痒手套帮他挠。时间久了,钱叔也熟悉了她手上的力度。子女过来帮忙护理时,钱叔不满意,更愿意让马婷来操作。
钱叔的病情也曾有过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他的床位靠窗,天气晴好的时候,马婷会摇高病床靠背,让他保持坐姿,脚踩在凳子上,并帮他盖好衣物和毯子,陪他在窗边晒太阳。她还拿来一个握力球,站在床边,把球抛给钱叔,再等他扔回来。两个人就这样进行着简单的互动。
有一天,钱叔自行点开手机相册,翻出家人的照片一张张给马婷看。翻到后面,他点开相机,示意想和她合影。马婷调转摄像头,把头凑近镜头,一连拍了好几张合影。
钱叔的体力持续衰减。数次转院之后,家属决定将他从西安送回咸阳老家。家属询问马婷,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她答应了,跟着救护车护送老人返乡。钱叔最终在咸阳离世。
那天白天,马婷正在医院旁的酒店休息。钱叔儿子打来电话,告诉她父亲状态突变。等马婷赶到时,老人已经走了。之后,她参加了钱叔的葬礼。
马婷站在殡仪馆外的台阶上,长久地看着遗像里的人。那面容看着像钱叔,又不像。她认识钱叔的时候,老人已经久病消瘦;遗像里的他神态饱满,很精神。
钱叔的女儿拿出手机,翻出老人过去的照片给马婷看。那张遗像是钱叔身体健康时过生日拍下的,再往前,还有他年轻时的影像。马婷一张张翻看,心里堵得难受,说不出话。
告别仪式开始后,她不敢直视棺椁中的遗体。家属站在一侧,吊唁的人绕着走三圈。前两圈,马婷始终低着头。走到最后一圈,听见老人小儿子失声痛哭,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她再次低下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钱叔走后,马婷没有停下工作,下一位老人,另一间病房,新的照护已经在等着她。
五 学会这份活儿
像杨明辉团队那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选择这一赛道。
今年25岁的小朱,至今记得第一次帮老人排便时,手套意外滑脱,污水与污物沾到手上的感觉。事情做完,那种触感久久挥之不去。当晚吃饭,白天的画面反复浮现,饭菜难以下咽。资深护工阿姨看出他的窘迫,没有取笑,只告诉他,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往后还会遇到。第二天,他照常上岗。
2024年12月,小朱入职浙江平湖一家民营医院,负责撰写公众号推文、拍摄照片。老年康复病区是他常去的地方,病区住着几十位八九十岁的老人,还有一批常年驻守病房的护工阿姨。小朱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和老人相处没有隔阂。做宣传跑病区时,忙得满头大汗,会有老人递纸巾给他擦汗,塞给他水果、零食。护工阿姨和他熟悉之后,有事会喊他搭把手,看小朱遇到不懂的操作,也顺手教他。
到了月底,小朱决定从宣传岗转岗做护工。上岗前,他考取了养老护理员证书,系统学习翻身拍背、更换尿不湿与护理垫、帮卧床老人洗头、擦身、洗浴、从床上转移病人至轮椅等操作。每位老人的状况各不相同。小朱每天清晨5时起床,为老人洗漱、喂饭、更换尿不湿。有的老人喂饭耗时长,勺子含在嘴里不肯松开;有的老人抵触近身照料,喂饭时挥手打人、出言呵斥;部分失智老人深夜惊醒,穿戴整齐就要往外走。小朱要慢慢记下每个人的习惯:谁偏爱哪种食物,谁喜欢听戏曲,谁容易在哪个时段烦躁,换哪种说话方式更容易获得配合。晚上,他睡在病房陪护,午夜、凌晨还要起身,给无法自主翻身的老人变换体位,预防压疮。
小朱父亲一开始强烈反对,觉得儿子年纪轻,能不能照顾好老人尚且存疑,更现实的顾虑是,20多岁的年轻人做护工,“说出去不太体面”。后来父亲骨盆骨折住院,小朱守在病床边照料。这段经历,让父亲真切地看见儿子工作的日常。他转而支持,甚至说将来自己老了,也愿意让儿子照料。
有一回,小朱照料的钱奶奶在走廊上远远叫住他。老人此前一直站立困难。那天,她扶着走廊扶手,一点点从坐姿撑起身,稳稳站定之后,笑着喊小朱过来看。这件事,让小朱感受到这份工作的价值。再有人问他,20多岁做端屎端尿的工作会不会觉得丢人,他已经不愿过多辩解。
“我觉得我不需要去回应。”他说,“只要我做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应。”
本版摄影 李茹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