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4日 星期四
秋吉人和(篆刻) 佳偶 女驸马(设色纸本) 巧合 终于写到了搬家 勿要把虾米看成虫 “曝书亭”中忆词宗
第14版:夜光杯 2026-09-23

勿要把虾米看成虫

王寒

前些日子出门,住的宾馆旁有家小吃店。新开的,挂着横幅——“超鲜超赞的东海虾米,至美至味的海鲜馄饨”。看着眼馋。

兴冲冲去尝鲜,一吃,不过寻常的肉末小馄饨,撒了把葱花,漂着几粒干瘪的虾皮,拿放大镜找,也寻不见半粒虾米。这也好意思叫海鲜馄饨?

在敝乡,只有鱼皮馄饨才配叫海鲜馄饨。鱼肉擀皮,鲜虾仁做馅。那般清鲜,敝乡人都没好意思用“超鲜超赞”这种词。

虾这一族,虾丁兴旺,命数却大不一样。有的把酒当歌,成了醉虾;有的经烈火炙烤,成了烤虾;还有的,在浓油赤酱里打个滚,褪了青衫换红袍,成了红焖大虾。更有那等,被海边的毒日头直接晒成虾干、虾米。

三伏天去海边渔村,家家忙着晾鱼干、腌咸鱼、晒虾米。在老家,大虾连壳晒干,叫虾干。蒸过晒过去壳,是虾米。小毛虾晒透了,只剩一层薄皮,便是虾皮,也叫炊皮。

前阵子去玉环的鸡山岛讲课,顺手买了几包虾米。那岛号称“虾米岛”,年产量最高时能到20万公斤。一年四季,岛上除了海风吹来的咸湿,就是海鲜的腥鲜。回家虾米就派上用场。烧西红柿面条,丢进几颗,那滋味,活色生香。

开渔节过后,天天有拖虾船从东海满载而归。船一靠岸,岛上人家就忙开了。

做虾米,选、洗、煮、晒、剥,一步都含糊不得。鲜虾挑上岸,先拣出杂鱼小虾,冷水冲泡洗净。再倒进盐水里煮沸,煮时拿笊篱顺一个方向搅动。撇净浮沫。火候和时间最讲究,煮过头,虾烂熟,鲜味跑了。煮不够,皮肉粘在一块,剥壳费劲。

煮熟的海虾红彤彤,像天边的霞。平摊在竹席竹簟上,放到大日头下晒。正午日头最烈,虾们晒脱水,颜色一点点变深。海风穿堂过,虾壳渐渐收紧,身子蜷起来。原本鼓胀的肚子变得结实干瘪。

用竹耙翻个面,让另一面也对着太阳。海边日头毒,两三天就能晒透。等被太阳晒干最后一丝水汽,身子蜷得像一个逗号,闻着满是鲜香。用手一捻,能觉出肉质的紧实。大日头晒出的虾干,表面发亮,微微泛红,虾肉黄白,鲜里带甜。碰上阴雨天,只能搁在屋檐下晾,虾干颜色发暗,还容易坏。

最后一步是脱壳。干虾装进麻袋,两人各拽一头,在石板上摔打、揉搓、筛簸,直到露出鲜红的虾肉。

如今有了机器烘干,不用再看老天脸色。脱壳也有脱壳机,省了不少力气。可我还是爱自然晾晒的虾米,带着太阳的干爽和海风的咸鲜。

好虾米,得用新鲜海虾。鲜虾晒时不会招苍蝇,干后身子是弯曲的。若是用烂虾晒,苍蝇立马“嗡嗡”围上来,得下重盐才能压腥。干了之后,身子直挺挺,没那股活气。

老家的虾米,按色泽、品质分,有金钩、银钩、龙牙、细子、开洋。这些名字听着,倒像南北朝的骈文,有富贵气。沪苏杭一带,没那么细的分法,去壳的虾米,都叫开洋,北方人统称海米。

海味万千,虾米能跻身“八珍”之列,凭的是实力。

敝乡的虾米,打明朝起就是贡品。虾米虽小,滋味隽永。老家有句谚语,“勿要把虾潺看成龙,勿要把虾米看成虫”。虾潺就是龙头鱼,虽说被戏称为东海小白龙,却也犯不着高看。虾米虽小,绝不能小瞧。这话细品,满是看人识物的门道,藏着微言大义。

虾米这东西,最是百搭。越是清淡的菜蔬,搭起来越妙。从前外婆在时,三伏天日日烧虾米冬瓜。冬瓜味道寡淡,胜在能吸味儿。加了虾米,就变得醇厚鲜香。

泡发虾米,用清水或黄酒都行。水或酒漫过干硬的身子,它们在里头慢慢舒展,把大海的味道一点点释放出来。炒丝瓜、南瓜、蒲瓜、佛手瓜,炒青菜、白菜、包心菜,抓一把虾米撒进去,滋味立马不同。那是一种与味精全然两样的咸鲜,带着大海的深沉。

比起虾皮、虾虮,虾米更招人待见。上海人尤其偏爱开洋,早些年,甬台温的人去上海走亲戚、办事,带些虾米、鱼鲞、风鳗等当伴手礼。上海人见了,没有不眉开眼笑的。上海的开洋葱油拌面,面条爽滑有嚼劲,开洋鲜,葱香浓,是上海人的心头好。还有开洋炒蛋、葱油开洋拌双笋、鸡火干丝,更有开洋馄饨、开洋菜泡饭,处处都离不开它。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