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尚龙
直至《淮海路上》写到后记《飞霞别墅,我的上海树》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写自己23年前搬家的往事。这些年,我写了多少篇淮海路的文章,自己都已数不清楚,弄堂口的光明邨,也是一写再写,但是极少提及住了47年的飞霞别墅,更是没有写到过自己的搬离。
是在回避搬家往事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家犹如人。搬入新家,是有了新人;搬离旧居,是离开了一个人。何况我搬家,是同一天从两处旧居搬到了新居——同一天,送别了两个关系很特别的人。这是很复杂的心绪,不是简单的舍不得,更不是肤浅的伤感。到底是什么因由,我自己都很难明喻,也就写不了文章。
许多朋友都知道我从淮海路搬离至新居,但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我在浦东耀华路还有一处装修才三年多的新居,同时挂牌出售了。淮海路的飞霞别墅,是因为住了47年成了我生命的重要元素,浦东的新居则是我1998年精心装扮,用来周末度假的。
同一天从两处搬入一处,很是壮观,而壮观是以操作的困难为前提的。要细致做好预案,然后调度搬场公司。先从浦东搬到浦西新居,而后去淮海路搬家。一个上午搬了两个家,非常顺利,心情也舒畅。
紧接着搬入新家的,是对旧居的告别。不是已经搬好家了吗?怎么还需要告别旧居?旧居虽然一直干干净净,但是撤走了家具,角角落落的灰尘浮在眼里,还有些杂乱弃物,在空房间里显得狼藉。完全可以就此交房的,但是我心里过不去。将旧居完美地交给下家,是我和太太一心要做的事情。
最后一次在旧居扫地拭墙。对飞霞别墅是长久的记忆,自不待说。浦东耀华路的新居里,分明还遗留着三年多前装修好的新居气息。当时流行祝贺乔迁,一批批朋友来,一次次听到捧场式的美言。我自己也不无得意。花了不少的钱,花了更多的力,动了很多脑筋,都是值得的。
一片赞美声中,有位朋友却说,你为什么要装修得这么好?我看你在这里不会住久的,你一定会搬走的。我不以为然。仅仅三年后,这位朋友一语中的,我要离开了。
三年多时间里,我把这里当作双休日和寒暑假的度假地,非常闲适,也稍有时尚。后来算了算,这样的日子,三年间加起来顶多住了三百天,其余的日子都空关着。
以往每个周末到浦东,总是先要快速打扫一番,但是告别那一天,我手脚很慢——在这间房间里属于我的时间,已经是沙漏里最后几粒沙了。
清理好房间,将热水器之类的电器说明书,放在壁橱抽屉里,这是给下家留着的。最后看一眼之际,我和太太都克制着感情。倏忽间我想到了我们和旧居的关系。三年前我们精心打扮她,三年间也一直爱护她,但是此刻,她更像是以前要送人的宠物……但愿下家是好人家,会善待她。
浦东的下家,我完全不认识,还真是好人家。二十多年前座机电话号码不能迁移,搬入新居,原来的两个座机号码留给下家了,彼时手机尚未普及,由此,一部分朋友和我失联了。终于,有朋友找到了我,说是浦东下家把我新居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我是被《淮海路上》的二十多万字推着,翻开了飞霞别墅和浦东耀华路旧居的照片。我是不是一个太没出息念旧的人?再一想,到了这个年纪,旧情理当比出息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