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5日 星期五
暂停车,看寥寥秋色 秋天的事物 悠长的念想 拍拍小猫的背 半个世纪城市变迁的时空记忆 “司令”的白斩鸡与冬夜长
第15版:夜光杯 2026-09-24

“司令”的白斩鸡与冬夜长

建亚

黑土地“夕阳红”老友群里,那日骤然沉寂。我们喊了一辈子的“司令”长连兄,终究没能熬过病痛,走了。

长连兄少时性情刚烈,大伙唤他“疤司令”;年岁渐长,他索性剃成锃亮光头,锋芒沉淀为坦荡,众人便恭敬地称他“司令”。他平生最喜杯中物,每每酒过三巡,光头上沁出薄汗,便会讲起当年纵身跃入呼玛河搏浪的旧事。这番往事我们听了数十载,可只要他开口,满座老友依旧听得津津有味,笑声落了一层又一层。

初识他,是在筑路工地的漫天风雪里。彼时他因替弟兄撑腰被遣回留守,终日沉着脸,像一块冻透了的铁。那年夏日打草,我硬着头皮上阵,抡着丈把高的钐刀累得双手发抖、节节败退。他打到地头,并未歇息,而是默默地接过我的垄,继续往前开。当时我既感激又恼火——感激他出手相助,恼火这无声的一举伤了我的自尊。冬夜打场,拖拉机半途故障,在那漆黑冷寂、呵气成霜的屋舍里,他声情并茂地讲起《梅花党》。跌宕起伏的情节,像一盆寒夜里烧得正旺的炭火,驱散了漫长疲惫。

一别四十余年,2014年知青大聚会。我穿过酒桌向他敬酒,感念当年寒夜的故事,也道一声迟来的谢谢。他刚回座,便快步走来攥住我的手,那一碰杯,清亮的声响消解了数十年沉默的隔阂。

自那场聚会起,我们建起“夕阳红”老友群。昔日一身傲骨的“司令”全无霸气,笑着唤我“建亚兄”。这份情谊超越了性别,一晃十余载。

去年盛夏,他确诊胃癌晚期。去医院探望时,他已腹水肿胀。往日惯爱调侃的我喉咙发紧,他眼底藏尽无奈,嘴角却扯出一丝笑:“只剩两个月做人的光景了。”

他骨子里坚韧,撑着又熬过一年。那段日子,群里老友每日清晨互道早安,他从未缺席。直到那天,他直至近午才发出短短三字“中午好”。如今想来,那是他拼尽最后力气,向相伴半生的老友郑重道别。

我们知晓他心底的柔软。杭州九溪、南京玄武湖畔,留着他搀扶视力不佳的爱人涉水过桥的身影。他还是我们的大厨,每到年关,群里每位朋友都能收到他亲手烹制的白斩鸡,我家老爷子尝过都说,胜过酒楼佳肴。我们曾说好,待到垂暮之年一同住进养老院。

窗外大雨滂沱。人世从无圆满,所幸情义可抵岁月漫长。“司令”,他日梦里,我们再聚,把酒叙旧,再听你讲一遍呼玛河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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