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涵
我要到了周慧连的电话,打过去。他说:“哪一位啊?”“啊呀,是子涵啊!”他记得住我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依旧:抬得高高的活跃,任何时候不会疲沓,很明亮,气息笑嘻嘻。他的声音好像是不善于叙述阴天的,但也不高呼口号,有幽默感,最容易亲近。他是上海金山人,一个著名的郊县,现在是区,他说的话也是金山上海话,上海各个县都是说着各自的上海话,有些不一样,有些相差无几,听上去却好像都一样。
都有泥土味,稻香味,小镇青石板味,小河流水味……都有蓝印花布味。那是从前上海郊县共有的布料,粗粗朴朴,看上去都差不多,也都是以差不多的工具、心情纺出,织成,平铺直叙的构成中,劳作,出客,简易和美,集于一身,最适合行走于江南水乡的上海阡陌、镇市,与稻田、水泊、茶馆、书场……都相辅相成。
很多年前,我行走在知青岁月,脑中的思想,脚下的步履,虽都不算清晰,但听着乡间高音喇叭中传出的沪剧,总觉得是最适合上海的田野听的,在镇上的巷子里悠悠回转,不夸张的旋律和唱句,艺术得很生活,切切实实,听着,精神不至于异常高亢,但对生活的依恋,对一锅米饭和粥的爱惜一定是增添的,持续不变。
我怎么记得周慧连也穿过一条蓝印花布的裤子,它也是男人可用的布料。
他也会唱几句沪剧。
他是要考中央美术学院的,已经报了名,被告知,考试要推迟半年进行,但是后来没有进行,那一年的中考、高考,都没有进行。
他是一个艺术力活泼的人,勃勃的兴致和感觉如同他的声音,抬得高高,又出手迅速,一块黑板报、一张小报,总是在愉快、轻松间便已告捷。
我和他共同办过一张小报。那是砖瓦厂的“官媒”,是我俩想出的花样,我们是不用非想出那花样的,可我也是个满心勃勃兴致的人,他是高中生,我是初中生,我那时心里没有一个艺术学院,但是文学学院已经有了,可能还有新闻学院,我写文字,他刻蜡纸,他是美工和版面设计,他负责印刷。我们在那个暗暗小小的食堂旁搭起来的“披房”里,它既是广播室,也是政宣组,那个年月的任何地方都有政宣组,那其实是一个很需要也重要的地方,它诞生过很多后来的艺术家、文学家,不少人的履历中都有那个站点,于不自觉的文字、美术间,单纯而天真地踏上了未来的路。
我和周慧连为小报想出了最利落、清楚的名字:《窑厂通讯》。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是不是?
我后来从事文学写作,起了很多篇名、书名,很多都耀眼,明晃晃的,但现在想起这个名字依然觉得是那么好,虽没有新意,质朴得如同一块砖、一片瓦。每出一期,就贴进橱窗,贴到食堂门口的墙上,上面都是厂里的事、厂里的人,没有轰动的事,全是革命名义下的小事、好事。
都是通讯员们写来,我认真修改。还有自己投稿的小诗、小散文。虽然免不了会有些口号般的句子,但也都是那时的思维和情感里喊出来的,没有多少口是心非,没有假人假事。未令人感动得眼泪汪汪,未深刻得皆是真理,但它们都是我们自己笔下的。想想多可贵,而且优美。
每个人的文字都写上他们的名字。我自己的也写上。我很看重那份光荣。我搞广播,播自己写的诗、散文,都要说作者的名字。领导和我商量,领导也是知青,他让我最好不要说自己的名字,我说,那不行,这是我写的!领导也算是一个不那么固执的人,就由我去了。
很多年后,他在澳大利亚,我们在电话里聊天,我问他记得这事吗?他说:“不那么记得,但是这种风格很像是你的。”他说:“那时很容易这样不合逻辑,版权所有,不写名字算什么意思啊?”
我们笑回到青春。青春容易跟随历史走,青春不悔,幼稚可贵。
周慧连刻蜡纸真是用心。他的仿宋体、美术字,都好看。
他的身体不是那么健康,时或小毛小病,但他是一个奔跑着的行动者,艺术能力在他的身上会乓乓作响!
我问他,还记得这张小报吗?他说,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但记得有一次刻蜡纸,钢板生锈了,他就用汽油擦。我说,我记得你擦的样子。
我说,我后来写了一些书,写了很多文章,却经常忘记了写过这文章、那文章,也会忘记参加过这个会,主持过那个论坛,但是我记得住我俩办的这张小报,相当于现在的A5或A4纸大小,纸质很薄,两面印刷。油墨香喷喷的,他仔细地一张张分开,不让它们互相印上,等干了些再叠拢到一起,发到知青的手里。
那些写过稿的通讯员一定都会记得,那是光荣。那些写过诗和散文的,后来也没有成为诗人和散文家,但是他们在那时写过,他们写过年轻。
许多读过的知青,也许忘记了有过那张小报,但是如果聚拢了坐下说起,会从昏暮的记忆中闪出,飘忽而来。
遗憾的是,我没有留下一张,现在可以爱惜地看,可以手有凭证,可以放在一个显眼的橱里,看见了便是一阵光芒,也展示给别人看:“这也是我的文学学院、新闻学院!”
岁月的意义最在于它首先是有过的岁月,再夸张地说也合理。
周慧连说,子涵,你现在写在报纸上的那些散文,我每篇都读过,砖瓦厂很多别的人也都读过,大家转来转去,真好啊,子涵!
我说,我们一起办过《窑厂通讯》,我的文字被你刻下过!它也是我的文学,散文。
他刻下的也是我的后来路。我们那时没有想过未来,只是兴致勃勃地干着一件工作的事,喜欢的事,蓬勃青春的事。青春是那么好,它能无意地突破年月,刻写自己的段落,自己的序言。
我让他代我问候他的夫人张民权,她是一个那么温和的人,像个大姐,没有尖锐,他们两个都没有尖锐,性格比我好很多。她是金山最好的中学的学生,他们都是能考进大学的,但一直在砖瓦厂待着,周慧连后来成了农场的领导,民权跟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