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旅游版图正在重绘

游客排长队购买意大利山间小屋的网红甜点

法国吉伦特省海滩是传统旅游目的地

挪威罗弗敦群岛迎来大量游客

苏格兰石莼岛在夏季周日停开渡轮 本版图片IC

今年的旅游旺季，全球许多游客正在做出过去并不常见的选择：不再一味奔向最热门的景点，而是寻找那些曾经并不在传统旅游榜单上的目的地。越来越多的人在出发前重新思考：在珍贵的假期里，我究竟要的是什么？

游客流向的变化，刚开始由于被迫——高温让人待不住，野火让人不敢去。但随着旅游体验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考量，游客的旅游计划正在从“哪里最热门”转向“哪里更适合自己”。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这些新兴目的地做好准备了吗？

热门景点降温

法国西南部的吉伦特省拥有著名的大西洋海岸旅游资源，柔软的沙滩和清澈的海水每年吸引着大量游客。但今年夏天，一场接一场的野火改变了这一切。“我强烈呼吁游客，在火势得到控制前，不要前往吉伦特省。”吉伦特省所属的新阿基坦大区区长布罗卡斯建议，已经身在该省的游客也应考虑其他旅游目的地。

呼吁很快就转化成了实际数据。原本计划来附近游玩的游客中，有五成因此取消了机票与酒店预订。“整整一周，我们的收入都是负数。”南湾酒店俱乐部主席普约尔说，“退款的客人比接待的客人还多。”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意大利的卡塞塔王宫。8月第一个周日是免费开放日，按理说这是参观高峰日，但当天游客只有5400多人，与去年同期的约11000人相比，直接腰斩。率先感受到冷清的是周围的商户，斯特凡内尔服饰店店主普林奇帕托说：“周日我们本来是正常营业的，尤其会配合‘博物馆周日’活动，但现在继续营业让人觉得毫无意义。”

“客人来我们店里，只是为了蹭空调乘凉。”王宫附近的一个酒吧店主塞拉奥无奈地说，“几年前客人都想要户外座位，现在所有人都抢着坐室内。为此我们配备了风扇与喷雾降温系统，但效果依旧有限。”观察这个行业已经很多年的塞拉奥说，今年夏天让他意识到一个紧迫的问题：“城市公共设施、文旅接待配套以及公共绿地，都需要重新规划升级，并且刻不容缓。”

热浪不仅劝退了游客，也在逼着传统旅游热门目的地重新审视自身的承载能力与应对能力。

陷入新的拥挤

当一部分游客因为酷暑而放弃热门旅游城市时，另一部分游客却发现，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舒适之所”，也早已人满为患。

英国的斯诺登山提供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例证。这座威尔士最高峰每年吸引超过60万游客，人们花6到7个小时攀登，只为在山顶欣赏埃里里国家公园的壮丽景色。但今年8月，登山径上的场景让很多人傻了眼。一家户外向导公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密密麻麻的游客背着登山包，排着长队缓缓向山顶挪动。视频配文写着“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人享受户外运动”，评论区却是另一番景象。一条高赞评论写道：“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地狱’，我出门可不是为了去比城市更拥挤的地方。”还有评论说：“斯诺登山顶的排队情况简直跟珠峰一样‘堵车’，我决定放弃，免得自己心烦意乱。”原本想要逃离人群的人，最终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人群之中。

一些原本靠“安静”和“自然”吸引游客的小众目的地，同样开始面对拥挤的人群。8月中旬，意大利多洛米蒂山区一座小屋售卖的甜点突然走红网络。美食博主的视频让这种名为克拉普芬的油炸甜点爆火，数千名游客涌入海拔2300米的法萨山谷，有些人甚至凌晨出发在小屋过夜——不为欣赏风景，只为买到新鲜出炉的网红甜点。

这家低调了30年的小店完全没料到这种场面，游客和博主买到甜点就直接在狭窄的山路上享用，路上站满了人，风景完全被手机和人头遮挡。工作人员表示，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问题，现在的场景“一片混乱”。

“山区不是游乐场。”当地山区市镇联盟高官布索内忍不住批评，“主要问题是那些不了解也不尊重山区的人。一些标志性景点已经无法让人欣赏美景，因为我们被几十个只为拍照而来、只顾自拍的人包围了。”

游客因为想避开人群和炎热而离开传统热门景点，却因为社交媒体上的攻略涌向了同一批“替代目的地”，结果发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拥挤。但这个矛盾同时指向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当游客流向发生变化时，那些被流量砸中的新兴目的地正站在关键路口。

进行适当管理

来自德国的雷克辛原本打算去克罗地亚旅行，但在出发前看了天气预报之后，将目的地改为瑞典斯德哥尔摩，“这里更凉爽，天气简直太完美了”。来自美国的安妮亚也表达了类似的感受：“我期待着去凉爽一点的地方度假，在户外露营，悠闲地坐在长椅上，不会感觉汗流浃背。”

极端天气使选择“清凉旅游地”成为一种新趋势，瑞典、挪威、冰岛等国家在这个夏天获得了更多关注。但快速增长的游客流量也让原本宁静的北欧面临新的考题：如何进行适当管理，避免成为下一个被游客淹没的“热门目的地”？

位于北极圈内的挪威罗弗敦群岛8月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列为代表性“清凉旅游”目的地之一后，立刻迎来了旅游热潮。挪威法律规定的“自由漫步权”赋予游客亲近自然的权利，同时也要求人们尊重自然。但随着游客数量越来越多，本就极易受到破坏的沿海荒原、沼泽和高山植被受到了不小的创伤，部分区域的生态承载压力明显上升。对游客而言，这些变化最终也会反映在旅行体验上——步道拥堵、基础设施不足、等待时间增加。

面对这一变化，挪威在制度层面作出调整，颁布了新的《游客贡献法》。新法规定，从2027年起，旅游压力较大的社区可以对住宿游客征收最高3%的费用，所得资金用于维护步道、公共厕所、垃圾处理以及其他旅游基础设施。挪威北极圈大学的旅游研究员赫顿认为，这项税收不会减少游客数量，“这给了我们更多资金来修建更好的基础设施，接待更多的游客”。

英国苏格兰的石莼岛面积约18平方公里，常住居民仅十余人，因一档电视节目而迅速受到关注。崎岖的地貌、丰富的野生动植物、无车的环境……这些原本的魅力点，在游客蜂拥而至后变成了管理难题。于是当地决定，整个夏季的每周日，渡轮停止运营，不对岛外游客开放。居民们表示，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至少每周有一天可以不被游客包围。

善用技术工具

从罗弗敦群岛的确立新规到石莼岛的主动限流，这些新旅游目的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流量来了，然后呢？答案并非只有“收”和“限”两个选项。其他旅游目的地在此基础上也通过技术帮助游客提前判断风险避开高峰，让旅游从“被动应对”变成“主动规划”。

一些旅游目的地推出多语言紧急警报应用程序，可以将有关暴风雨、野火和极端高温的实时警报直接推送到游客的手机上。一些数字工具也帮助游客主动避开拥堵，如提供景点实时人流信息，让游客提前调整路线。管理者们正在学习如何在流量到来之时守住城市与景区的承载能力，游客也正在探索如何在变化的环境中作出更适合自己的选择。

主动调整、精细管理、善用技术……正在成为未来旅游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2026年或许是全球旅游业转型的一个节点，未来旅游不再只是关于“去哪里”，更是关于“如何获得更好的体验”。真正具有竞争力的旅游目的地，或许也不再是吸引最多游客的地方，而是能够让游客来了之后依然感受到舒适、自由和值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