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命案触动东京神经 日美军事合作不得民心

王梦雪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日本民众抗议驻冲绳美军涉嫌杀人

嵌入冲绳居民区的美军普天间机场

10月3日，日本冲绳县那霸市一家酒店有女性死亡，随后当地警方逮捕驻日美军一名嫌疑人。随着事态发酵，日本政府迅速提升对美交涉力度，外相、防相乃至首相都公开要求美方全面配合调查、整肃军纪。此事折射出日本加强“西南防卫”、维持日美威慑水平与冲绳民间不满情绪之间的矛盾。——编者

不可承受之重

近年来，日本防卫省明确将军事资源向西南方向倾斜，陆上自卫队在与那国岛、宫古岛和石垣岛常态部署岸舰导弹、地空导弹，并计划将驻冲绳的第15旅团扩编为师团。对冲绳人而言，这形同在原有庞大的美国驻军基础上又平添一份军事负担，把这片宁静的岛屿变成“火药桶”。

数据显示，冲绳面积仅占日本国土面积的0.6%，却集中驻日美军约一半的官兵、约70%的设施，像普天间机场等军事设施直接嵌入密集居民区，伴随的飞行安全隐患、水质与土壤环境问题乃至军人违法违纪事件，都是地方行政难以回避的日常挑战。仅据冲绳县厅2024年发布的统计数据，从1972年至2024年，美军基地内共发生684起山林火灾，多为美军实弹射击训练引发，同期美军飞机引发事故930起，对基地周边居民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而日本实施“西南防卫”的重要内容，恰恰是要强化日美在冲绳及周边岛屿的设施共用与演训活动，换言之，冲绳人对搬迁美军基地、严惩美军犯罪人员的诉求，与东京方面的战略冲突，也使得日本政府推进相关防卫部署所需的社会条件有先天短板。

此次事件若处理不当，会对东京与冲绳的关系、国家防卫政策推行产生重大制约。种种迹象看，高市早苗政府并未因此次案件动摇其强化“西南防卫”、维持日美威慑水平的既定方针，防相小泉进次郎与美方交涉时，既重申维持日美威慑能力，也强调日美同盟的基础在于包括冲绳县民在内的国民理解与信赖，这番言语表明日本政府承认一个现实：相关安保政策能否持续推进，不能完全脱离驻军管理及其在地方社会产生的实际影响。

机制评价有“温差”

围绕驻冲绳美军人员的涉案问题，日美多年来已积累了一套以美方自律为主的防范机制。每逢发生受到社会高度关注的恶性事件，美军通常会采取整顿部队纪律、加强守法与道德教育、限制外出活动及施行禁酒令等内部管控手段。2024年多起驻冲绳美军人员性犯罪案件被曝光后，日美之间以及中央政府与地方之间，对重大涉军案件的通报流程进行了专门沟通与改进，美方也再次重申强化人员教育与军纪管理的承诺。然而，这次又发生恶性案件，使这套经过多次修修补补的内部管理机制备受争议。

冲绳县知事古谢玄太的表态，集中反映了地方层面的质疑。他公开批评称，过去每逢类似案件发生，冲绳方面都会要求美军防止此类事件再度发生，此次再度出现年轻美军士兵涉嫌严重犯罪，表明此前依靠美军内部军纪整肃和人员教育的措施“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他要求日美拿出更具实效的措施。显然，冲绳方面已不再满足于日美官方反复作出的“防止再犯”的原则性承诺，而是转向质疑既有防范机制的真实效力。

整体来看，日本政府与冲绳县在应对思路上存在明显的侧重差异。东京方面基本依托于现有的日美同盟框架和协调渠道进行沟通，主要方式是督促美军落实军内纪律、强化人员日常管理并做好案件通报，而冲绳地方社会更关注的是这些承诺在实际操作中能否被检验、能否产生阻断犯罪的实际效果。考虑到日本正紧锣密鼓地在冲绳实施军事部署和日美防卫合作（甚至强调军事“互操作”），这种认知差距会越来越大。

信任赤字难破解

然而，冲绳当地对驻日美军犯罪问题的关切点，不只是美军自身的管理防范机制问题，还有屡屡发生的嫌疑人羁押与移交争议。

按照《日美地位协定》第十七条及其相关运用安排，日方对符合条件的非公务案件具有刑事管辖权。1995年后，日美又达成补充安排，对杀人、强奸等重大案件中起诉前移交嫌疑人的程序作出调整。而在现实中，美军士兵每每在冲绳牵涉重大案件，美军基地就成了他们的“避风港”，日方无法进入基地抓捕，如果美方拒绝交人，相关案件处理便陷入僵局。因此，冲绳民众强烈要求修改《日美地位协定》，地方政府也提出相关要求，希望可以理顺程序，确保嫌疑人可以被绳之于法。

然而，10月3日的案件与过去一些引发《日美地位协定》争议的驻日美军刑事案件有所不同。嫌疑人由冲绳警方直接发现并依法逮捕，从案发初期即处于日本司法机关控制之下，因此不存在由美军控制嫌疑人、日方要求其在正式起诉前移交的程序问题。接下来，这起案件给日美提出的课题只涉及现有制度框架下具体管理措施与协作机制的调整，而不会触碰日美间敏感的协定修改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冲绳当地关切的问题以及对驻日美军的信任赤字无法因为这起案件得到回应。

对于想要“长期推进”防卫政策的日本而言，冲绳人的理解与信赖是相关军事部署持续运行必须面对的现实条件。如果日美后续的应对措施仍停留在内部教育和口头承诺上，留在冲绳民众内心深处的质疑与信任赤字便难以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