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孔雀园(油画) 听雨 跑调 莲花处处开 激战在鬼门关前展开 那年的药
第13版:夜光杯 2026-10-09

那年的药

陈仓

那天的天气不错,主要原因是秋高气爽,刚刚又下了一阵太阳雨,细细的雨花和嫩黄的阳光搅拌在一起洒下来,感觉空气中都充满着一股旧时光的气息。

我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小心遇见了自己。是的,是自己,是几十年前的自己,而且是在那个叫故乡的地方。

大约是十几天前,我回故乡了一趟。有一天下午,我在路边等人的时候,无意中钻进了一家杂货店,看到店里竖着一张纸壳子,说是收购各种各样的药材,其中写着“五倍子55元一斤”。

天啊!是五倍子吗?这三个字瞬间击中了我。它对我来说,简直太亲切了。我问老板娘:“现在还能采到五倍子吗?”她笑着说:“当然了,不过十分稀少。”我说:“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老板娘从柜台下边提出一个小袋子,说今年就收到了这么多。我凑上去一看,碎玉一样的壳,菱角一样的形状,半透明状的颜色,里边沾着黑灰色的小虫子,还真是多年未见的五倍子!

我老家在陕西省丹凤县的山里,小时候家里特别穷,可以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别说上学念书了。小学毕业时,按照父亲的意思,如果想上中学,那自己想办法赚钱,不然就回家放牛种地。

当时山里的条件差,大人可以去河南淘金,也可以去陕北挖煤,而我们这些孩子除了上山采药,再没有其他赚钱的办法了。但是山上不值钱的药材有,比如苍术、连翘、五味子,比较值钱的药材却非常稀少,比如天麻、茯苓。

为了能继续上学,我只好答应父亲,自己赚钱养活自己。那年月上学特别不容易,除了要交学杂费,还有其他不少的花销。比如,当时还不通电,照明用的还是煤油灯,仅仅是灌煤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有一阵,我连煤油灯都点不起,晚上看书只好借着月光,没有月光就点着松树油子。松树油子点着烟雾很大,不仅熏得人直流眼泪,而且鼻孔像是烟囱一样黑乎乎的。

我靠着采药,勉强读完了初一,进入初二那一年,正当我坚持不下去时,学校旁边有一家药材铺的掌柜告诉我,你可以去采采五倍子,这种药材的收购价比较贵。

当时,我对五倍子一无所知,还以为是五味子呢。这位好心的掌柜也许是可怜我吧,就拿出一把五倍子,详细地告诉我,五倍子树大概是什么样子,什么地方能采到五倍子。

我一听,脑子嗡嗡直响,正好是开学不久的秋天,也是五倍子采摘的季节,那个周末我就爬上我们家后边的那座山。我爬呀爬呀,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上天保佑,也许运气好,在半山腰的一片树林子中间,我看见了两棵亲爱的五倍子树。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天气特别好,风特别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感觉特别醇厚而温暖。我爬上树,每次摸到五倍子时,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女同学的手指头,我的心都会怦怦直跳。

那天,我找到了两棵五倍子树,采了好几斤五倍子,然后带回家晒干,再拿到药材铺去卖掉。每次卖完了五倍子,我不仅要去买一桶煤油,还会走进药材铺隔壁的那家饭馆,花两毛钱吃上一小碗清汤面,这是一两周才能见到一次的荤腥。

五倍子当时的价钱是多少,我采摘的五倍子先后卖了多少钱,现在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靠着它们,我继续上学的日子好过多了。比如,我拥有的第一盏带着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就是用采摘五倍子的钱买来的。过去,我的煤油灯都是自己制作的,灯芯是用旧布条,灯座是废弃的钢笔水瓶子。

可惜的是,秋去冬来,五倍子一年只长一季,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我常常望着那座大山,盼望着时间快快过去,盼望着五倍子好好长大。为此,我有几次,还专门爬上山,像种庄稼一样,为几棵五倍子树拔拔草、松松土,希望它们能够健康地活着。

当时我还有一个想法,既然核桃树、苹果树都可以栽种,五倍子树应该也可以栽种吧?于是,在春天的一场细雨过后,我心疼地拿出三个五倍子,把它们埋在了我家的房后,而且经常给它们浇水施肥,但直到夏天也不见它们发芽,我还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后来,我在学校里学了一些农林知识,才了解到五倍子的“身世”,它并不是树上结出的果实,而是生活于青苔里的五倍子幼蚜,在春天的三四月份羽化为“仙”,飞离地面,寄生于五倍子树的叶子上,吸食叶子里的汁液,同时分泌唾液,刺激树叶组织不断增生,慢慢把五倍子蚜虫包在里面,并不断繁殖而生长出来的。

等五倍子成熟后,有些地方会破裂,五倍子蚜虫的翅膀也硬了,便“破茧而出”,回到树下的青苔上,度过寒冬,只等着春暖花开,再次飞回树上。在树上树下的循环往复中,在寒来暑往的交替中,五倍子就这么长了出来,而且是生生不息成倍成倍地增加,这恐怕便是五倍子中“五倍”的来历吧?

五倍子性寒,味酸、涩,归肺、大肠、肾经,具有敛肺降火、涩肠止泻、敛汗、止血、收湿敛疮之功效,常用于治疗肺虚久咳、肺热痰嗽、久泻久痢、盗汗、消渴、便血痔血、外伤出血、痈肿疮毒、皮肤湿烂等病症。

我琢磨了很久,被自己采摘的又被自己卖掉的五倍子都跑到哪里去了呢?原来,五倍子之所以价钱好,因为它是冬虫夏草一样名贵的中药,不仅温暖着我贫困的青春,同时也在疗治着人间的疾苦。

在故乡,我看到的不是自己,其实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化身,或者说我遇到了我少年时的某一段时光。我本来想抽两天时间进山,去看看当年的那几棵五倍子树,也不知道这些年它们还在不在?

可惜我必须在第二天赶回上海,因为我已经活到了身不由己的年龄,美好的事情只能靠着回忆去品味了。离开杂货店的时候,我问老板娘要了一个五倍子,掰了一点“虫子”放进嘴里尝了尝。

也许是掺杂着美好回忆,它并不像“性味归经”里说的那样“酸涩”,而是淡淡的咸味中含着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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