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黄昏 苏武牧羊(设色纸本) 节省一粒子弹 父亲的传家宝 东坡的月与阳明的圆 井梧小记
第15版:夜光杯 2026-10-21

井梧小记

刘湘如

我对曾经居住过的城市有难忘的情结。印象很深的是我的旧居对面有一条诗意般小巷,名曰井梧巷。“井梧”二字让人想入非非,既非地名也搭不上人名和物名,查过很多地方志类书籍,均没有记载。我曾猜想,是否因为这巷子太深,里面曾经长着高大的梧桐,加上有一口古井,因之得名呢?

我一直想寻根究底。后来读古人杂记,读到薛涛的诗,似乎一下子茅塞顿开了。

据记载,薛涛八九岁时通晓音律,一日,其父薛郧坐在庭院中,指着井边高大的梧桐树,吟出两句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要求薛涛续写后两句。薛涛应声续诗答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顷刻完成了这首五言绝句。诗的前两句出语平淡,要从平淡诗句基础上写出雄奇的诗句是不易的。薛涛的两句诗抓住了“耸”字,缀连她锦心绣口的万缕千丝,词性相互对应妙在其中,从侧面露出含蓄之美,恍若有古桐的高大枝叶和茂盛,才能迎来南北之鸟群,果然妙不可言。据说父亲听完薛涛的续诗既高兴又担忧:高兴是女儿有如此非凡的才华,担忧是诗歌中隐含不祥之意,神情忧愁许久,因“迎送”之语似有风尘迎来送往之意,恐其女今后沦为风尘女子。后来薛涛早年丧父,迫于生计果真入了乐籍。这乃旁话不提。

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薛涛以其敏捷的才思,完成且留下了著名的《井梧吟》一诗,显然井梧巷的命名是与薛涛的诗句紧密相关的。这巷子因此而有了更多的诗意和意境了。

这样一条诗意的小巷,我对于它的感情,其实还远不止于历史文化的奥秘。这条小巷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那时每天上班,要经过一条大马路,大马路的一边就是这条很深很狭的井梧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荡涤着这座古城,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鳞次栉比,而这条小巷因为地处偏僻显得又小又窄。经过岁月的沧桑,它的简陋单调让路人不屑专门进去一趟,只有过路人或抄近道的学生时而从它身上走过,抑或夜归的青年男女偶尔抄近道踩在它身上……

再后来,我发现一个老人在井梧巷里走动。他不时弯下腰来捡拾什么,肩上有一条很大的麻袋。井梧巷是行人扔垃圾的好地方,因此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破败小巷,又脏又乱。有一天我经过这里,脑子里回到了童年,我们上学的路上也有这样的小巷,但看上去很干净。有时会在巷子墙角见到一些杂草和青苔,水漉漉的,别有一种生机,没有人往里面扔什么东西。

小巷很旧很古,却有一种悠闲,下午太阳光懒懒地射进来,巷子也懒懒闲闲的,大概就像“乌衣巷口夕阳斜”那状况吧?在这种巷中,你走过家家户户大多关闭的木门,几乎听不见噪声;或也有开着门的,门口放着一桶水、一篮菜什么的,水是清凌凌的,菜是绿油油的,成为一种景致的互映。

有时行人少了,你会觉得这小巷有种隔绝闹市的感觉。假如在春天雨天,天上忽然飘下些细雨来,你在巷中高高的墙上,会看见几粒青绿的苔痕、几棵嫩草、几粒野散的小花,像一点颜料滴在上面,你还仿佛能闻到巷中的一丝丝幽香。

当你工作劳烦、身心疲惫之时,或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你就想静下心来漫步于这种小巷中,慢慢在里边走着,走着,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有一天,我去购物,见井梧巷行人很少,里面已经搭建了脚手架,被很多人围观着,议论着,我又一次恍然大悟,原来井梧巷真的要改建、维修了。但我恍然之间又有了担心,如果仅仅是维修还好,设若真的改建了,失去了因薛涛诗作而命名的井梧巷的原貌和韵味呢?

我至今还在杞人忧天,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我那座古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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