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宇
叶灵凤著作等身,只是从不作诗,夫人赵克臻却有女诗人之佳誉。在她十八岁之年,刚刚从上海智仁勇女子中学毕业时,即在报刊发表诗作。这是1932年1月18日的上海《大报》,诗作是《秋暮偶成》三首。同日的《大报》还刊登了赵克臻照片、小传以及林屋山人的《题赵克臻女士小像》。同学吴建珠女士所撰《赵克臻女士小传》云:“高摘屈宋艳,浓熏班马香,是言也可以为吾级赵君克臻咏矣。君浙之吴兴人,湖山灵秀,一身独钟,为文俯仰雍容另辟途径,诗体英爽秾丽时有警句,亦君一片天机,兴乎才思之旷逸,有以成耳。本会之成,君之力为多,又擅昆剧,如君者迨吾校多才多艺之人欤。”林屋山人的《题赵克臻女士小像》则曰:“赵克臻女士,吴兴人,年十八,相貌端庄,才华颖悟,在智仁勇学校,有多才多艺之目。校员许开甫,数为余称之,及国光特刊出,课艺及文苑诗词,女士独多,信乎其为才女也。开甫又出其近作三绝句,并象片示余,因一并刊之,而题诗于上,简女士及开甫。诗云:吴兴古名胜,松雪旧词华。灵秀钟才女,幽娴出世家。谢庭能咏絮,江梦已生花。月旦君家事,何妨勉励加。”
这位林屋山人可非等闲之辈,他本名步凤藻,字章五,河南杞县人氏。张春帆《林屋山人遗集序》曾这样描述他的生平行状:“章五幼负盛誉,早捷秋闱,旋入袁世凯北洋幕府。革命告成,仍充总统府秘书,淡于仕进,不求利禄。当袁氏幕府之中,达高牙而握军符者,大有人在,而章五漠然无动于中。帝制议起,章五知事不可为,翛然南下,一肩行李,儒素依然,劲节高怀,可以想见。平生邃于诗古文词之学,尤精医理,所治无不应手而瘥。尝为各报撰稿,且创办《大报》,发为宏论,以针砭人心世俗,一编既出,万纸风行。顾其表面则有平章风月之文,间作玩世不恭之语,以嬉笑怒骂之笔,吐其抑塞磊落之怀,识者知其隐痛甚深,所谓今之伤心人,别有怀抱者也。”(《金刚钻》1935年8月20日)
这样一位沪上名士,肯在自己的报纸上为一位小女子拨出版面,足见对其诗作的赏识。
赵克臻显然深受鼓舞,为了爱好的文学,放弃读法科大学的志愿,考进了现代书局,担任由田汉和夏衍主编的《舞台与银幕》的助理编辑。那时,叶灵凤是现代书局的总编辑,有一日赵克臻将《大报》给他看,以为他一定也会称赞一番,谁知他看后只是淡淡一笑,并且说他不喜欢旧诗。赵克臻后来在诗集《自我诗草》(一九七九年自印)的《自序》中写道:“这是我第一次受到教训”,“真使我十分气恼,好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因为没有任何人向我说过这样的话”。但在叶灵凤和赵克臻身上,似乎也应验了那句古话:“不是冤家不聚首。”他们于1937年1月1日在上海新亚酒店举行了婚礼。婚后第二年,在战火中远赴香港,“终于相对了39年”。赵克臻为叶灵凤养育了九个儿女,相夫教子之余,偶有诗作发表。梁羽生在《笔花六照》中亲切地称她为女诗人,并且引述了她悼念诗人刘芃如的两首挽诗。刘芃如是叶灵凤他们的好朋友,1962年飞往开罗途中机毁人亡。
1957年秋天,赵克臻曾重回上海观光,与当年现代书局老同事施蛰存相见,施蛰存作诗两首:《赵克臻大家别二十馀年矣归国观光海上喜晤因知近年以诗名藉甚香岛赋二绝赠行》。有趣的是,虽然前后相隔二三十载,施蛰存却和林屋山人一样,不约而同地以东晋才女谢道韫作比。赵克臻也确实当得起“柳絮才高”的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