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基敏
有些地方,地图难标,文献难述,唯有土地记得。今年10月8日,张堰与钱圩交界的山塘河畔,两位钱姓寻访者踏足此地:一位是守山阁钱氏后裔,怀揣家谱承载的家族记忆;一位是深耕茭白研究的钱欢博士,带着植物学视野。二人本为踏勘守山阁复建选址而来,意外勘定兰隐园遗址,并在水边发现一丛野生菰米。菰,上古“六谷”之一,所结籽粒即为菰米,烹煮成雕胡饭。李白诗云“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足见菰米曾是古人主食。水稻普及之后,菰米渐渐退出日常餐桌。而菰换了另一种生命形态留存:一旦被黑粉菌侵染茎秆,便膨大为茭白,日后与莼菜、鲈鱼并称江南三大名菜。一株菰,两条生路,菰米正是茭白的远古原型。
这片水土,正是金山钱氏世代栖居的故土。金山钱氏为吴越王钱镠后裔,明末钱一夔迁居秦望山西南,世称秦山钱氏,四百年来诗书传家不绝。清代乾隆年间,钱溥义首创钱氏义庄,六房族人共捐义田一千八百亩;道光年间,钱熙祚续设支庄,再捐义田、祭田一千三百余亩。历经两代接续经营,义庄于光绪年间落成,并获朝廷旌奖。钱氏义庄以圩田租米为根基,除赡族恤孤、资助婚丧、奖掖子弟读书,更以田产收益支撑守山阁刻书、大观书院、新式学堂、公益桥梁与善堂义冢,是江南传统宗族向近代文教公益转型的珍贵实例。旧时张堰是金山大米集散地,米市兴旺,义庄为根,米业为干,刻书为花。金山钱氏刻书事业绵延百余年,四代十九人参与校勘。
此次实地踏勘,二人对照《兰隐园图》,比对山水水系,确认兰隐园旧址就在菰米生长的河岸。此地旧属钱氏义庄圩田,水利条件优良,山塘河水自西向东流淌,河畔抬眼,正对着秦望山。野生菰在此自然繁衍,印证这片水土仍保留古江南的生态底色。钱氏义庄“六房十三堂”,诸多堂号早已散佚。守山阁、兰隐园、漱石轩尽数消失。建筑与典籍可以损毁,山河水土不曾遗忘。李天纲教授踏勘遗址时曾说,明清松江府士人著述之博雅,不输苏州。无数雅致文物流转飘散,土地却留存古老的生命印记。
一人循家谱寻访先祖旧地,一人俯身水边辨识植物先祖。钱熙祚倾尽心力守护的秦望山,钱氏义庄稻米滋养的圩田,在百年之后,借一丛菰米,发出无声回响。山塘河奔流不息,秦望山静静矗立。山河犹在,古禾归来。秋日秦望山下,两位钱家人,见证这场跨越百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