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文薪(右)在影片拍摄现场
儿时燕文薪与父母的合影
电影《如父如母》定档海报
《如父如母》电影剧照
清明时节,一部平静如水的电影《如父如母》悄然登陆全国院线。没有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没有激烈反转的戏剧冲突,影片将镜头对准一户普通的苏北人家,在银幕上细腻描绘一段关于父亲、家庭与成长的个人故事。影片导演燕文薪,是一位执业20余年的刑辩律师,也是半路启程的电影导演,从2006年初创剧本,到20年后搬上银幕,他将那些在记忆里逐渐远去但愈发清晰的思念,一点点拼好,轻轻放进这部半自传作品之中。(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记者 郭爽
在时间停滞之处回望
燕文薪本名燕薪,1981年出生于江苏泰州。这座温润的苏北小城里古朴的老街巷,塑造了他内敛温和、外柔内刚的性格。作为家中独子,他是家庭的希望,也早早背负起压力。尽管从小就对文字与故事有着天然的敏感,酷爱“闲书”,可在那个笃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家人与世俗的目光,都聚焦在更“实用”的理科道路上。
燕文薪骨子里是个有主见的人。本科在北京科技大学读土木工程,这期间他开始自学法律,经常骑着自行车去北大旁听相关课程,并靠着自学通过了司法考试。本科毕业,他又调转方向,考到北京电影学院攻读电影学硕士。
年轻的燕文薪想尝试所有自己感兴趣的事。可父母都是老师,他很难叛逆,爸爸更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他沉默、内敛,不擅表达情感。像许多传统家庭的爸爸一样,爱得深沉,却也带着距离”。
燕文薪向记者谈起两件与父亲之间的小事。1998年,燕文薪考去北京读大学,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家。寒假回家第一天,他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父亲下班后听说儿子回来了,赶紧推门进来看他,父子见了面,谁也没有立刻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喜悦,“父亲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燕文薪用手比画着当时父亲的动作,这个再寻常不过的亲昵瞬间,在燕文薪的记忆里闪烁至今,他说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直白的情感流露。
另一件小事,是在2003年燕文薪一次性通过司法考试时。司法考试通过率极低,当时被称为“天下第一考”。父亲那天在老家替儿子去领证书,工作人员看到他父亲,便连连夸赞:“这考试是很不容易的,您年纪这么大还能顺利通过,真厉害!”父亲听后满脸自豪,笑着解释:“不是我,是我儿子。”燕文薪说,后来亲戚把这件小事转述给他听,他忽然明白,自己一心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其实,也活成了让父母骄傲的样子。
与父亲并肩而行的美好时光,停留在2004年,命运给了燕文薪沉重一击——父亲遭遇车祸,从此成为植物人。那天燕文薪接到电话,急匆匆赶到离家不远的医院,看着曾经硬朗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内心的震撼与痛苦难以言喻。父亲在医院和家里躺了18个月后静静离世。那段日子,他和母亲扛起照顾父亲的重担,夜里也定了好几次闹钟,每2小时就要起来一次,翻身、擦拭……“我母亲照顾父亲比较多,我也是要搭把手的。后来渐渐地,闹钟也不用了,已经形成生物钟了,时间到了就会自然醒。”燕文薪说。记者问他,和母亲轮流起夜会不会不那么辛苦?燕文薪回答:“还是得两个人都起来,因为一个人抬不动。”
日复一日,唯有思念绵长
那段时间里,燕文薪看着父亲49岁的生命在床上一点点走向尽头。没有道别、没有叮嘱,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与牵挂,也与他一道静静离场。生命在结尾处最本真的模样,正是电影《如父如母》最核心的故事。
“从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在父母庇护下的孩子,可是忽然间就不得不长大了。”后来的燕文薪,带着遗憾与坚韧,踏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20多年来,法律的理性和电影的感性,在他身上谱写了一曲复调:共存、独立,又和谐。2005年,他成为执业律师。2006年,在北京电影学院读研一的他写下《如父如母》的剧本初稿,彼时距离他父亲离世还不久,所有记忆都清晰如昨,他写下照料的细节、与父亲的点滴过往,以及内心的痛苦与遗憾。2009年研究生毕业后,燕文薪原本计划在2010年拍摄这部影片,但因身体、经济等诸多原因,不得不暂时搁置。暂别电影圈后,专心当律师的燕文薪在行业里成绩斐然,2013年,他创办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聚焦刑事辩护和行政诉讼,自诩“非常厌恶暴力”的他,常年与法条、证据打交道,与人性的阴暗面博弈,在法庭上为当事人争取权益,“专车第一案”“罕见病教育歧视第一案”“非独抢生二孩第一案”“收藏仿真枪被控非法持枪案”,以及各类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的辩护……燕文薪代理过的一些典型案例颇具社会影响力,参与推动了相关领域的法治进步、制度完善,他也从一个个真实案件里,看见了更多生活的复杂与真相,也让他对人性、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电影梦,那是他藏在心底的情感寄托。燕文薪每年都会抽空写剧本,时常会对朋友说“我过两年要去拍电影”。这期间,他创作过一部叙事更宏大的电影剧本,也筹备了资金,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修改十几年前的这部《如父如母》,把它搬上银幕。
他已跨过40岁的门槛,与20多岁时的自己相比,多了几分平和与释然,“许多事情有了更成熟的理解”。在原有剧本基础上,燕文薪保留了故事最核心的部分——主人公是一位青年律师,父亲遭遇车祸成为植物人,他和母亲照料陪伴,面临挣扎与选择。但对主人公的情感关系、人物塑造进行了新的调整:“比如我本身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我会主动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故事主人公的设定则是从小事事都由父母帮他决定,是比较被动的一个人;片中主人公有两位母亲,生母和继母,在这方面我是虚构了人物的,我把自己母亲的那些特质,在这两位母亲角色中各投入了一些,让故事更有张力。”
2022年10月,《如父如母》开机,全程在泰州取景。历经16年,燕文薪终于把文字化作影像。影片以极简的台词、大量的留白,让故事自然演绎,让情感自然流淌。然而片中乱入法庭的飞鸟、运河码头上慢行的乌龟、父亲的影像散去时出现在一旁的小黑狗,这些细节,又会令观众不禁想到自己成长记忆里,那些模糊而又清晰的碎片。
儿子的成长会受父亲多大的影响?燕文薪很难形容,但他在《如父如母》中的电影语言,就像父亲对他的爱,内在热烈,外在却极致克制。影片中,儿子赵武侠的人生轨迹,与父亲赵英俊有着微妙的重合,却在时代与性格的影响下,作出了不同的选择。影片海报之一,正是片中父亲离去时超现实处理的场景——那道在床上躺了18个月的身影,在飞雪之中,于镜头前一路走出房间、迈出家门,一去不回。
而那个当年20来岁的燕文薪,也终于在电影里,完成了一场迟来多年的父子话别。
燕文薪说,拍摄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可以“置身事外”,不浸润到回忆里的,因为拍摄现场需要他指挥协调,但看到由知名电影人、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张献民饰演的父亲时,他还是会想起自己父亲当年的模样,那些被掩埋的记忆,会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影片原想定名为《失怙》,对应英文片名《Fatherless》,意为失去父亲的依靠。不过后来还是用了《如父如母》这个名字,既涵盖了父子、母子的代际关系,也道出了家庭传承——我们都在父母的影响里成长,既像他们,又终究会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有朋友调侃我是律师里电影拍得最好的,电影导演里最会当律师的。但我的期许是:既是一个很好的律师,又是一个很好的导演。”燕文薪说,自己不拍电影的时候,就好好当律师;打算拍电影的时候,就少接点案子,他给自己电影导演生涯的初步规划是“拍到95岁”。
燕文薪记得,父亲曾批评年轻时候的自己是“猴子掰玉米,掰一个扔一个”。在父亲走后的22年里,泰州老街巷的春风依旧温柔,花也照样盛开,而这份藏在岁月里的一个儿子对父亲最绵长的思念,也终于在这个春天,于光影中得以永远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