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荣
14岁那年,我心底突然萌生出了一个滚烫又急切的念头,想要一台收音机。
上世纪80年代初的苏中农村如皋,物质和信息都非常匮乏。世界被田埂、河流、村口古树的大喇叭所包围,大喇叭里播放着遥远的新闻。
父亲在老家张家坊的土窑做旺砖。我要买的一台收音机近20元将要耗尽他几个月的工资。我结结巴巴地向他开了口,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好久没说话。良久,他猛抽一口,把烟蒂压在泥巴上,站了起来。
“好啊。”他说。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来。“但是有两个条件。”他抬眼看来,眼底虽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却藏着窑火般炽热的光,那光里裹着的真相,烫得人不敢直视。
“第一个,今年腊月二十四,家里做馒头,你负责打笼锅。”
腊月做馒头是当时农村人为防“春荒”所准备的食物。所谓“打笼锅”,就是蹲在灶台前负责烧火。那不是烧火,而是一种持续几个小时的煎熬。蒸馒头的火好像特别热,锅门口涌出的热浪,能把你脸上的最后一滴水烘干,柴火的灰烬会钻入你的头发,扎入衣领,与汗水混在一起,变得又黏又痒,那真是一个累人的活儿。
“第二个,”父亲不看我瞬间崩溃的脸,说:“我买了收音机给你,你要给我有出息。”
“有出息”这两个沉重的字,在当时的我们农村,字义是模糊的。大意是说你要像庄稼一样,“长势喜人”。
我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春节前,父亲真的买回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暗红色的外壳,放在堂屋唯一体面的桌子上,就像来自威严的未来世界的信使。有一天,我在南通人民广播电台听到征文的通知。我想起了父亲的第二个条件。也许,这是模糊的、可以触及的路径。
我趴在煤油灯下,在作业本上写征文,连续写了好几个晚上。写完了,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了乡政府所在地沙庄邮局,把征文投进墨绿色的邮筒。
有一天,村支书找到我家,拿着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喊我父亲:“老二啊,你家伢儿厉害!广播征文二等奖!”
奖品是十本书,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一本本拿出来,有《青春寄语》,有《理想与追求》,还有别的书,书是崭新的,墨香浓郁。父亲不识字,但他还是拿起一本书翻看,摸了摸封面上的字,然后把书放在我手里说了一个字:“好。”
父亲在2015年正月初九这天离世,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他放烟丝的铁盒里,发现一张25万元的存单和一张叠成正方形的纸,打开一看,是我获得南通人民广播电台征文二等奖的奖状。
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10年。一日,我捏着那张奖状,在办公室窗前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我突然想起父亲浑浊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那日我打了一天的笼锅,明白了生活最基本的温度;第二个条件,我用了半辈子,或许还在回答着。
这算不算“出息”?收音机不会回答,父亲也不会了。只有我手里的笔,和老家张家坊那片被他汗水浸泡过的土地,在沉默中,继续着某种无声的、滚烫的感受。
(作者系如皋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