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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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学芸

小区里野猫的数量该是个未知数，它们的繁殖能力太惊人了。有一天，我在一辆车的底盘下发现了一堆猫，数不清多少个头。猫妈妈警惕地看着我，琥珀似的眼睛闪着幽亮的光。我回家取了些食物想投喂，回来再看，大猫小猫竟踪影皆无。几分钟的工夫，它们搬去了哪里，始终是我心中的惦记。猫有很强的警觉性，若被发现行踪，就有了不安全感。它的孩子三天睁眼，满月以后就东一家西一家给分掉，这是我童年温馨的记忆。我们从没想过猫妈妈的感受，它的悲伤不在人类理解的范畴。

我对猫有些畏惧。不是害怕，只是畏惧。觉得它们的眼神有些像人，声音则有些妖气。小时候本家奶奶养猫，给猫起人的名字，跟孙子一起大排行，唤作老八。这都影响到了我。后来它捉飞起来的麻雀掉进了井里，奶奶哭得泪人一样。

有只狸花猫总缠磨我。知道我在卧室，就在窗下不住声地叫。我去厨房，它就跑到厨房的窗下，长一声短一声，有点撕心裂肺。那是一只大猫，腰身肥硕。我开窗子时，它经常出其不意跟我对眼神，让我周身一凛。有一次，我推后窗时它竟然跳了进来，被我失声驱赶了出去。它大概也给吓得不轻，匆匆在客厅踅了下，就窜了出去。这件事是事情的高潮，它大概看我实在冥顽，终于决定弃我。我还记得它走时的样子，一步一回头，悲怆而无奈。心里大概也在腹诽。

后来我想，抱我腿的猫大概是同一只。有一个晚上在小区散步，被一只猫抱了一下，就钻进了灌木丛。这个行为特别像小孩子，有种出其不意的亲昵。但吓一跳是真的。后来相同的行为发生在中午，吃了饭我在门前的小径晃悠，猫突然抱一下我的腿就落荒而逃。这是只橘黄色的猫，总在我家院子里出入。院墙是木板连接而成，它就在顶端窄木条上款款地走。偶尔能跟我隔窗对视。我经常嘱咐家人，不要看猫，不要看猫。怕它误以为我等肯收留。把我家当成它家，实在受不了。

次卧窗前收进来一块，有点像露台。我铺了块草甸子，上边放了晾衣杆。朋友给了一箱白薯，剩了几块放在那里晾晒，久了，居然忘了。腊月二十八，老王洒扫庭除时惊慌地告诉我，老猫在纸箱里生小猫了！骇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问是那只带白格的黄猫？他说是。它总在我家栅栏上跳进跳出，敢情是踩点来了！它是夜里完成生产的，生了六只，只活了两只。老王说，天气太冷了，得给弄个窝。我拆了个靠垫，掏出里面的棉花，老王给铺到了纸箱里，纸箱在高处剪了个圆筒，方便它进出，也方便我们瞭望。这只坐月子的猫，就这样安顿下来。老王每天照看无数次，给它冲奶粉，用肉汤泡饭，奇怪的是，它都不怎么吃。担心它奶水不足，老王又去买了猫粮。正月那几天，它颇像个母亲。每天盘着两只小猫，足不出户。我去晾晒衣服时，它会打招呼，语音轻柔。有时它也出去放风，被外面的小孩子逗弄，它居然回来告状，守在门边，委屈得呜咽。过了初八，就看不见它影了。老王说，窝里只剩两只小猫了，当妈的不知去了哪里。晚上仍不见回来，我突发奇想，它是不是去谈恋爱了？它可真自由啊。大冷的天，只有恋爱有这样大的魔力，让一只猫忘乎所以。

担心小猫饿着，老王买了只小奶瓶，还到宠物店去咨询。可小猫不怎么喜欢，小奶瓶白买了。我一直倾向于老猫并未舍弃孩子，我们只是看不见它回来而已。也许像齐国女子那样东食西宿也未可知。它的习性和日常，我们了解多少呢。它有什么样的江湖，我们更是一无所知。晚上放的猫粮，早晨会吃得一干二净，这让我们安心。有一天，发现是只大灰猫来吃，又把我们的幻想打破了。小猫活成了一个话题，每天都会无数次说起。

正月十二我外出开会。老王打电话告诉我，大猫把小猫叼走了，窝里只剩一只。它为啥不把两只都叼走呢？我问。老王说，谁知道呢，也许都叼走有困难，毕竟外边的环境险恶。是不是留一只守家？我又有了新思路。猫的领地意识很强，它这样宣示主权也未可知。我进一步猜测，再过三四个月，它又拖着身孕回来，那纸箱就成专用产房。事实是我多虑了。又过了几天，家里这只小猫也不见了。我们终于松了口气。这个猫妈还是称职的，它大概找到了新的主人，有了更好的待遇。我们只能这样祝福它。

附近有个石板路环绕的公园，我午后经常到那里去晒太阳。有一天，看见附近住着的女人端了纸盒子去了树林间，那盒子里装着大米，在太阳底下，散发着玉质的光泽。我从来没看见过那样漂亮的大米，被一个面容姣好的人端在手里，去林间喂鸟。稍一留意便发现，这里散落着黄豆、玉米之类的粮食，各种鸟儿都圆鼓鼓，挑挑拣拣地吃，成群搭伙地飞走。这里也有水盆饭盆之类，明显是喂猫的。后来我在小区西门的树丛间又发现了一处，有女士端着饭盆隔着栅栏投喂，那里的野猫成群。那只流浪猫自从走了就再没回来过。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谈起这个话题。老王说，什么时候遇见我打它一顿。我轻巧地说何必呢。

饭后，我去外边给几株牡丹松土，它们都长花骨朵了。想起老王的话，我兀自笑了几回。小猫从始至终我都没见过，都是老王从中传递消息。于是我想，付出的跟不付出的就是不一样。我们都是它的江湖，只不过，它走跟我没关系，就像它留下也跟我没关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