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国
一个不寻常的人,心念一幅不寻常的画,于是就有了故事。这个不寻常的人就是晚清政治家、书法家、收藏家,也是同治、光绪皇帝的老师翁同龢。那幅不寻常的画,便是康熙三十年(1691)曾奉诏绘制《康熙南巡图》的清初著名画家王翚仿江贯道《长江万里图》长卷。
且说光绪元年(1875)5月1日,翁同龢不知为了什么事,心里感到憋闷,于是就去逛琉璃厂,以此排遣烦闷。是日《翁同龢日记》记载:“排闷到厂肆,得见石谷仿江贯道《万里长江图》卷,长六丈余,高尺许,天下奇观也,索千金……”石谷是王翚的字,他也是江苏常熟人,和翁同龢是老乡。王翚是虞山画派鼻祖,代表作除了《康熙南巡图》,还有《秋山萧寺图》等。其山水画以仿古为主,兼容创新。翁同龢喜欢这位同乡的画,不知是否和乡谊有关。眼前这幅被他视为“天下奇观”的仿江贯道《万里长江图》长卷,他更是必欲收入囊中为快。翁同龢是琉璃厂一带的熟客,书画商们对他的大名也早已如雷贯耳。但即使这样,他们对他“杀熟”却一点不含糊。这不,该画商一张嘴就朝翁同龢狮子大开口——“索千金”。这报价可着实把“两代帝师”吓得不轻。结果这场买卖双方谈不拢,最后翁同龢还是遗憾走人。
但仅隔一天,翁同龢又去了琉璃厂。这天《翁同龢日记》记载:“薄暮黄沙蔽天,微雨,已而雷隆隆然,雨皆带土……稍检点书帙,流汗至踵。”翁同龢没有详说他冒着北京沙尘暴节奏的天气,在琉璃厂翻阅“书帙”,从头到脚流汗,是因为太累,还是由于看到了什么“书帙”,尤其是否与他念兹在兹的那幅王翚仿江贯道《长江万里图》长卷有关。但5月23日,当他再次看着这幅画时,他不忍释怀的内心,还是展露无遗。这天他还认真读起了画上的那些题跋,其中就有王翚的自跋。王翚在自跋题记中说“凡七阅月而成”——这幅画整整画了七个月。
或许精明的画商之所以敢如此开价,很可能觉得翁同龢既跻身京城最高权力层,又贵为两代帝师,如此不寻常的人,想买区区一幅画,哪怕它价值连城,在他应该也是小菜一碟,眼睛都不该眨一下。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是日《翁同龢日记》记载,他对这幅画固然“不能释手矣,惜乎无力购致耳”。这画他爱不释手,可这价他买不起!5月24日,《翁同龢日记》记载:“出城,过厂肆,论画卷价,予以三百犹未首肯,亦太甚矣。”翁同龢这天去琉璃厂继续和画商砍价。他开价三百。画商不肯。翁同龢一声叹息:太过分了。可尽管如此,他到底还是放不下那幅《长江万里图》。
5月28日,《翁同龢日记》记载,那天早晨,他去看望一位同样喜欢收藏书画的朋友。交谈间他问朋友,有没有欣赏过王石谷的《长江万里图》?朋友的反应是:“则亦击节诧为奇宝,以为兼揽宋、元之长也。”听朋友这一说,翁同龢对那幅画愈加放不下了。
直到6月8日,他才终于如愿以偿。他在那天的日记中记载,总算“以白金四百”,将这幅画收入了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