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传江
本来幻想老乡能帮我找份体面的工作,老乡却说:“你初中文化,又没专业技能,卖猪肉门槛低、上手快,适合你。”那晚,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我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心里犯嘀咕:我这辈子,难道只能靠卖猪肉过日子?镜子裂开的口子,像张开的嘴巴,也在嘲笑我。
虽有不甘,却也懂老乡的话。来上海这些日子,我先贩西瓜,再卖蔬菜,起早贪黑仍难安稳,走投无路之下,咬牙接手老乡的肉铺。从此,围着肉铺转,每天重复着固定节奏:凌晨三四点,赶往大场肉联厂挑新鲜猪肉,回到菜场,分割整理,将猪肉分类摆放整齐。最头痛的是处理猪爪,既要刮净绒毛,又要修整形状,让猪肉有卖相,稍有倦怠,客户来了常常会手忙脚乱。日子平淡琐碎,虽满身肉夹气,但几年下来收入还比较稳定。
让我意外的是那年五月的一个电话。那天,上海的天气明显地燥热起来,我忙完摊位上的活,正和老顾客闲聊世博会,手机响了。区总工会工作人员说,全国总工会要拍一部反映农民工生活的宣传片,将在日内瓦国际劳工大会上播出,之前专业演员拍的版本因不够真实未获通过,想找有亲身经历的农民工出演,邀我去聊聊。
我蒙了,连忙推辞:“我就是个普通卖猪肉的,没读过多少书、没半点演技,别耽误你们的事。”架不住工作人员热情邀请,我匆匆赶到曹杨路老西宫。一见到导演,从他的眼神里我就知道他对我没兴趣,对同样被邀请来的朱雪芹,也不太满意。我们都是在底层打拼的农民工,穿着朴素,和专业演员悬殊。导演当场说要重新物色人选,我心里反倒没失落,只当这事本就与我无关。
没想到,剧本讨论会时,主办方仍邀请我和朱雪芹参与,说说农民工的真实生活。我看着剧本里生硬脱离实际的情节,想起自己和老乡们的打拼艰辛,鼓起勇气结合亲身经历提了几个小建议;朱雪芹作为农民工劳模,聊起我们的奋斗与困惑,说得实在真切。短短十分钟,导演当场拍板:“男女主角就定你俩,你们最懂农民工,拿出真实的自己就好。”
得知朱雪芹要演我的“妻子”,我十分不好意思。她是知名农民工劳模,上过电视、受过表彰,比我优秀太多。我暗暗告诫自己,就算演不好,也不能拖后腿、辜负信任,更不能给在上海打拼的农民工丢脸。
拍摄比我想象中辛苦。第一场戏拍我在工地打工,正午太阳毒辣,地表灼人,我穿着厚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推着几百斤重的砂浆车,重复推车、卸车的动作。汗水浸透衣衫,紧紧粘在身上,手上隐隐作痛,直到拍摄暂停,才发现手掌上好几个水泡已磨破,血丝混着汗水又痒又疼。
可我没喊过苦累,农民工在外打拼,哪有不流汗受累的?这场戏结束后,导演过来给我擦汗,赞许地说:“就是这个效果,这才是农民工最真实的样子,这份韧劲很打动人。”我笑了笑,只希望通过镜头,让更多人看到我们农民工的真实状态。
最让我犯难的,是离别家乡、与“妻子”因生活吵架的戏。拍摄前,导演试探着问:“小鲁,这场戏需要你真情流露,把委屈和对家乡的思念表现出来,最好能哭出来,你能做到吗?”我犹豫着说:“我试试,我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过。”导演安慰我:“不用勉强,跟着心情来就好。”
灯光亮起,镜头对准我的那一刻,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我想起远在安徽老家的母亲,头发早已斑白,眼角布满皱纹,每到年关,她总会独自站在村头土坡上,手搭凉棚,念叨着:“大头,过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想着母亲的牵挂和自己的奔波不易,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哭得这么投入,后来我听工作人员说,导演当时也眼圈泛红,说这是最动人、真实的情感。几天的拍摄结束后,我拿到一笔劳务费,没多想就通过华池路菜市场工作人员,全部捐给了玉树灾区。老婆看到捐款名单,笑着打趣我:“鲁传江,幸亏你排在第一,否则你外面有‘妻子’的事,我可跟你没完。”我笑了,深知一个普通农民工能在上海立足,离不开身边人的帮助,同胞有难,尽微薄之力,心里踏实又自豪。
后来听说,宣传片如期在日内瓦国际劳工大会上播出,得到了全国总工会领导的认可。他们给我寄来感谢信,满是肯定与鼓励;同年七月,领导们来上海参观世博会时,还特地绕到我的肉铺来看我,询问我的生意和生活。
直到现在,我依旧守在肉铺里,重复着分割猪肉、招呼顾客的日子,偶尔想起拍戏的经历,心里便多了一份温暖与坚定。我渐渐明白,人生没有天生的主角,所谓主角,从不是聚光灯下的耀眼人物,而是平凡岗位上坚守本心、努力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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