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
泉州王顺兴信局旧址
曼谷唐人街夜景
2012年再和成伟记信局旧址样貌 本版图片 GJ
文 /姜浩峰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主人公寄出“情书”的地方——曼谷的“银信局”,留给观众深刻的印象。而“侨批”也又一次成为关注热点,甚至比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时更受关注。
三聘街头旧影依稀
如今走在潮州、汕头的一些村镇,还能看到不少旧时模样的建筑,其中有祠堂,也有一些历代潮汕人的旧居——有的还颇有些中西合璧或南洋之风。当地不少家族本是西晋末年“衣冠南渡”从中原地区南迁而来,随着历史的演进,这些在潮汕地区生活、繁衍了数百年的家族,不少人开始前往东南亚谋生。
“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银钱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这段“过番”歌谣,写出了当年潮汕人下南洋,具体说是去暹罗(今泰国)的无奈。为了生计远赴他乡,赚得银钱要知道寄回家,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回家。
所谓“侨批”,就是当年海外华侨寄回故乡的信件。为什么称“侨批”而非“侨信”?《辞源》对“批子”一词解释为“支取钱粮的纸条”。“侨批”其实并非单纯的家书,而是“银信合一”的汇款凭证。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银信局,也就是“银信合一”寄银子寄信回家的局子。
银信局名为“局”,就如同旧时的镖局、药局一般,都是私人开设。如今曼谷唐人街区域中,三聘街就曾经是银信局或者说批局扎堆的地方。鼎盛时期,街道两旁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家银信局。
三聘街的形成,要从1782年泰王拉玛一世迁都曼谷算起。当时他下令在曼谷的湄南河东岸华人聚居地建造大王宫,作为交换,将当时三琫寺河与三聘寺河之间的土地作为“动迁基地”。从湄南河东岸迁居而来的华人,便将“动迁”后逐渐开辟出的一条街道称为三聘街。从那时到如今,街道两边的店铺悬挂中文招牌,且多供奉福禄寿“三官”,门上贴对联或吉祥语。
长期以来,潮州话是三聘街乃至周边街区的主要交流语言。旧时这里最为闻名的是东湖、西湖、天外天等多座戏院,怡梨香、源正、老正兴、赛宝丰四大潮剧班在这些戏院受邀驻演。随着20世纪70年代电视逐渐普及,戏院、戏班在曼谷唐人街的文化生活中,逐渐显得不那么重要。这就如同银信局,在现代邮政建立后也逐渐退出了人们的生活。
侨批本身经历过一个“规范化”的过程。最初,在三聘街能够找到带银信回家乡的人,称为“水客”。后来随着行业形成,1931年全国工商业组织同业公会成立,正式确定“侨批局”作为各种批局、银信局的统一称谓。同时还出现了统一信封规格的趋势,既有传统的中式红条封,也有附带各种各样图案的信封,为侨批平添了一份独特的审美韵致。
如今漫步三聘街,旧影依稀。一些当年的批局虽已不存,但老建筑仍在,被用来经营金饰、中药、传统五金、复古小物及平价鞋包等。
字里行间生活不易
侨批中的文字经常是文白夹杂,既保留传统书信规范,又贴近民众日常口语,使信件既庄重又亲切。比如新加坡华侨陈莲音寄回的家书,开头称“母亲大人尊前”,信中说:“大人因三餐常缺,以致伤及足部,难离杖举步,女闻之不禁泪下涔涔。”
陈莲音是一个在新加坡街头卖冰棍的小贩,信中她把自己的工作称为“在街边卖霜”。尽管从事这样的工作是因为“此间行情过苦难”,“尚无从维持生活,焉有余钱寄批”,然而知道了“白发老母受此惨痛,在女何其忍心,故而节省日常费用”,寄钱回去“以赎天伦之罪”。
读这些文字,一方面为陈莲音的孝心感动,作为“女番客”生活尤其不易,另一方面也感觉像是出自读书人之手,并非一般小贩所能撰写。
其实,在《给阿嬷的情书》中出现过一个镜头,女主角站在“裕丰银信局”一块写着“专理潮州各属诏安等处银信专营汕头香港上海汇兑”的老牌匾前。这当然是电影拍摄过程中制作的有南洋味道的道具,但也原汁原味。在如今新加坡的嘉宾达街,仍留存了一处保存较为完好的批局建筑——再和成伟记信局。电影中也许是为了镜头语言、色彩表达的需要,呈现出的牌匾文字是沉闷的暗红色、黑色等。但2012年左右从新加坡再和成伟记信局现场所拍摄的照片看,“专理潮州”等字以及门柱上的“再和成伟记信局”都是白底红漆,门楣上的“再和成”则是黑漆金字招牌。如今情况略有变化,金字招牌收起,其他字样改为石头原色,原址也经营起咖啡、糖水等。但总体上看,再和成伟记信局的旧貌仍有相当完整的留存。
看相关介绍,再和成伟记信局的创办人是1890年16岁时随父亲前往新加坡的李伟南。出身汕头澄海的李伟南所开信局,当然也少不了“写信佬”天天在此坐等生意。当年陈莲音的信,或许就是由一位“写信佬”代笔。这封家书如今在汕头侨批文物馆展示,仍能读出字里行间当年华侨生活不易。
更多故事有待挖掘
2024年以84岁之龄过世的菲律宾华人作家李荣美生前曾撰文称,他生长于菲律宾,祖籍福建晋江池店,郡望则在陇西。因此,他生前任菲律宾陇西李氏宗亲总会名誉理事长。据他披露,他的叔公李凯悌在马尼拉谋生的手段,就是在信局替人写家书,“他的书法非常到家,是柳公权的字体”。
回溯历史,菲律宾是南洋较早出现银信局的地方。清光绪六年(1880年),漳州旅菲华侨郭有品就开出“天一批郊”,之后改称天一信局,除了在漳州府龙溪县设立总局以外,还在厦门、安海以及吕宋(今菲律宾)设有分局。光绪廿四年(1898年),泉州人王世碑开出王顺兴信局。与将业务扩展到东南亚各地的天一信局不同,王顺兴信局专在故乡泉州与菲律宾之间营业。王顺兴信局的菲律宾营业点在“岷里拉(今译马尼拉)新街尾新路异文斋门牌79号”。异文斋本是一个刻字店,辟出一些店面给王世碑及其子侄王为针、王为奇,作为王顺兴信局经营之用。
有一封1930年从泉州寄回马尼拉的信,信封背面盖有“王顺兴信局住垊捞示描乳迎门牌319号/批箱第74号兼办正泉苑号水仙种发售”等字样,且戳记有“正泉苑水仙种”字样。正泉苑水仙种是武夷山出产的三大名茶之一,可见民间的批馆信局除了做银信生意外,兼营其他货物也不少见。
如今,泉州鲤城区的王顺兴信局旧址已被修旧如旧妥善保存,但在马尼拉却难觅新街尾新路异文斋旧址。而“垊捞示描乳迎”倒似乎还有可能寻得一些踪迹——按照闽南语旧时之翻译,“垊捞”对应“马尼拉”,“示描乳迎”可能是“圣米格尔街”。或许马尼拉“菲华历史博物馆”的一些藏品能与泉州王顺兴信局旧址所藏对应,发掘出更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