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淑柔,大家叫她“阿嬷”,但像淑柔这样的女人,有一个更常见的称谓——“番客婶”。丈夫出南洋讨生活,她们留在家里,种田、养孩子、伺候公婆,唯一的盼头是一封叫“侨批”的信。信来了,人还活着。信断了,天就塌了。有一位姓林的番客婶,有人问她这辈子过得怎么样,她说了六个字:“守活寡,守死寡。”这不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个被人爱着的阿嬷,这是真实历史里,数以万计的番客婶共同的命运。
第一个关注到下南洋的男人和他的家庭的,是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陈达。20世纪30年代,陈达曾经深入闽南和粤东的侨乡,逐村记录,最终写成《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1938年出版,1940年在纽约出版英文版。他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第一次命名了一个社会结构,叫“两头家”:一个男人,一头家在中国,一头家在南洋。大半个世纪之后,厦门大学的历史学家沈惠芬教授继续追问这个问题:那些被留在家里的女人,究竟怎样度过一生?丈夫不在家,不是个别妻子的命运,而是这个群体的集体生活。一个女人嫁过去,可能婚礼刚办完几个月,丈夫就出洋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男人,就被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他父母的儿媳、他的家人。
《给阿嬷的情书》里,最让人落泪的是那些半文半白的侨批。电影结尾出现了一封封真实的侨批,纸很薄,字很轻,可你知道它一路过海而来,里面压着一个家的吃饭、买药、祭祖、育儿、孝顺、思念和歉疚,就很难不动容。侨批很奇特。它既是信,又不是普通的信,总是和钱在一起,它是家书,也是汇款单,是报平安,也是生活账本。它像一封被现实压得很重的情书。
侨批并不总是直接寄到妻子手里。特别是妻子刚嫁入夫家、地位不稳时,钱和信往往要经过公婆、族人,甚至娘家长辈的手。沈惠芬研究过的一封闽南侨批里,丈夫寄给妻子一点钱,为了让妻子能真的收到,就选择把钱寄给岳母,请她送到自己家里,作为妻子“补养”之用。因为丈夫知道,妻子在夫家未必有权直接支配这笔钱。要让钱真正用到她身上,需要借娘家长辈来做见证。
对番客婶来说,侨批不只是思念,也是权力。谁收信?谁读信?谁管钱?谁知道丈夫在海外到底怎样生活?谁能决定一封信给不给她看?这些问题,决定了一个女人在家庭里的真实位置。电影里那些让我们落泪的侨批,它们看上去像爱情,摸上去却是生活的骨头。是坚硬而冰凉的。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木生对淑柔永远坚贞,这几乎是电影最美的地方,也是最像童话的地方。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电影移回历史,就会发现木生式的忠贞,在侨乡故事里并不是最常见的结局。更常见的,是陈达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写下的那个词:两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