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3日 星期六
山静有清音 大地合拢手掌 听“姐夫”挥老柴 一生等信的女人 惹不起,躲得起 法国乡居素描 徐则臣的穿墙术
第15版:夜光杯 2026-06-12

徐则臣的穿墙术

黄昱宁

儿时听《崂山道士》的故事,一边笑话那痴愚的小道士“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一边悄悄羡慕“穿墙术”的神奇——蒲松龄越是把过程写得云淡风轻(“去墙数尺,奔而入”),读者越是会暗自扼腕:但凡学习能力跟得上,小道士本来是可以学会这一招的。

直到自己也提笔写几个字,才知道叙事也有一套可望而不可即的“穿墙之术”。故事写到紧要处,作者有时候恨不能拆掉时间、空间或者现实逻辑的疆界,在虚构世界里重建一个更自由的天地;当然,也只有真尝试过如此下笔,才知道这样的拆除、重建或者穿行有多难。

之所以想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手边正好有一本徐则臣的《域外故事集》。

十个虚构的小故事,发表的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2024年,每个故事都扣着“域外”的题,人物和故事线的“活动区域”遍及美国、印度、白俄罗斯和哥伦比亚,从很多细节中也看得出渗透着作者本人的行动轨迹。这是一本篇幅虽小,却用了光阴和距离来积累素材的故事集,带着“设计感”强烈的“地志学”书写的特征。不过,与那些诗性的、自由的、晦涩暧昧的笔触来实现穿墙术的文本不同,徐则臣常着力将叙事理论“内化”于故事本身——我们甚至能在故事里,看到人物穿墙而过的姿势。

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我”,一位作品丰富、成就卓著所以经常有域外生活和工作机会的作家,甚至也多次出现了直接指涉“徐则臣”本人的标签(他的作品标题不止一次出现在故事里)。但与此同时,文本中明显溢出现实的“传奇”又总是与过于逼真的现实感形成“对冲”。于是我们可以确定,正如莫言小说中出现的“莫言”,菲利普·罗斯作品中出现的“罗斯”那样,《域外故事集》里的“徐则臣”也是作者在文本中虚构的“作者”。

书中的这位“作者”,几乎征用了所有身处异域的“局外人”所能触及的文学元素。在印度机场丢失的手稿,却换来了一只灵动的、自带隐喻的“猴子”,以及让《王城如海》(它确实是徐则臣的一部长篇小说)得以继续推进的新灵感;一场发生在麦德林的文学蒙面朗读会里,倏然闪过游击队员脸上的疤痕;而在另一场发生在美国波特兰的朗读会上,“我”收到的却是一位中国教授在纽约中央公园自杀的消息。这些有着精悍篇幅和拙朴结构的故事,重点各不相同,有的试图勾勒海外华人的素描像;有的试图达成“换一个新地方讲旧故事”或者“生活在别处”的陌生化效果;更多的,还是在描述一个写作者,一个“讲故事的人”在故事内外跳进跳出的状态。

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篇,是《斯维斯拉奇河在天上流淌》。写到这里,我不能再继续僭越下去了。我只想说,作为一个读者,在这个故事的末尾,我确实获得了崂山道士第一次穿墙而过时的快感:“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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