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联庆
暮春,在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大区的一个小村庄,旅居十天。每日早睡早起,六时半田野徒步。此时晨光熹微,薄雾渐散,沿着村庄小路步入森林,空气异常清新。映入眼帘的是花田、麦田和苜蓿田,背景有城堡与河谷,近距离的低矮地块组成乡村全景,像极了印象派画里的生活切片。
一栋传统乡村旧屋,就是临时的家。民宿的早餐是全麦乡村黑面包、农家自产的可颂和牛奶,天天不变。次日,闻听窗外传来突突马达声,出门见一台小巧的翻土机在犁地,犁头一蹦一蹦,磕头如捣蒜,土地很快被翻松,新奇。当地农民种植西红柿、胡萝卜、洋葱和豆角。农夫席地而坐,抽过烟走了。土地也要呼吸,两周后农人再来播种。
风裹着微酸的泥土气吹来,间或挟着些牛粪味。世界各地的田作农活高度雷同:砍柴生火,育苗播种,牛羊养殖。观察眼前乡村生活日常:劈好的柴禾被垒放入库;草垛子饲料搬入牛羊栅栏;一辆高大的法式拖拉机驶过,拖斗里有刚挤满牛奶的不锈钢储奶罐,英俊少年操控方向盘,穿梭于弯曲的乡间路,很飒。
远望田野,生机勃勃,鸟鸣蜂舞,生命律动。山坳旁的苹果园,老树的虬曲枝干已延伸新梢,枝丫中部与侧位孕育出苹果花芽。果树五月叶茂,十月果熟。遥想金秋苹果园的收获季,是怎样喜庆的画面,心里暗忖:秋天能否再来看看。那时收购苹果的冷藏车穿梭进出,农妇忙着制作鲜甜的果酱,灌瓶后倒置于地窖,真空密封可吃到来年。男人神秘兮兮地酿制着果子烧酒,苹果先发酵再加热蒸馏,使酒液透明,野性十足。我喝过几次,皆微醺。想起陆游诗句“莫笑农家腊酒浑”,微微一笑。
逛晨曦小镇,如看一幅犹有水渍的粉彩画,画中流淌着慢节奏的生活。当地人说话慢悠悠,主打一个松弛。镇上居民住着100年的老房子,踏过200年的石板路,穿越300年的小城堡,旧是很旧,但环保舒适。这里百年房龄的住宅不叫老破小,看:外立面墙是用红褐色的碎岩块与烧制的石灰砌成,正门木桁架结构至今很坚固。入门瓷砖是古早花卉图,釉面泛光;居室地板是细条柚木,鱼骨形拼法。曾祖父辈分的房子,翻新审批仍非常严格,法国人对旧物的深情,也是一种生活美学吧?
“客问乡居事,久居君自知。”乡居生活最大的感受,是安静和空气清新。每当暮色笼罩,四周静寂,针落有声。每一次入睡都是放空,一觉醒来,嗅到空气里细微的松木香,神清气爽。我是远方来客,此地无朋友应酬,无手机铃响,无网购取件。世界角落,安宁自在。乡居生活不惊艳。但换了空间和气息,也换了陌生的面孔,大脑产生了时间感和记忆密度,把每一帧新的画面刻录存储,成为日后长久的记忆痕迹。生活在别处,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