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紫涔和她的作品
刻在墙上的字
柴女士在墙上刻下了“想洗澡”,这是她寄宿中学时代里最鲜明的记忆
作者虚构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这是“她家里的奖状墙” 本版摄影 唐茹粤
见习记者 唐茹粤 本报记者 曹博文
一面两米见方的旧墙,正中间挂着一台绿色电话机,按键磨得发亮,墙面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回家”等字样。这些用指甲和笔尖抠出的字迹,歪扭且轻重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里,留下的同一个念头。
墙的另一面贴满了烫着金边的奖状:三好学生、年级总分第一名、校运会400米比赛第二名……纸边卷了角,还有许多奖状是空白的。把耳朵贴在墙上,一段段录音循环播放着,内容都是那些年寄宿中学里的孩子,隔着电话线说过的话。
这是2026“中央美术学院本科生毕业作品展”上的一件作品,出自实验艺术专业的尹紫涔之手,名为《欲语泪先流》。原本是小众的艺术,谁知竟戳中全网泪点,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过百万,流量过千万。
意外的“出圈”,吸引着更多的观众慕名而来。面对这堵墙,无数的人回忆起了求学的辛苦,对回家的期盼,和那些欲说出口,却又咽进肚子里的话……
作品火了,争议也随之而来。有人质疑她抄袭,有人说她消费了一些人并不愉快的回忆,还有人批评她只是复现生活场景而缺少艺术性。最近,本报记者赴京采访了尹紫涔,听她讲述这面墙背后的少年心事。
一 棚顶下的电话墙
这件名为《欲语泪先流》的作品,灵感来自于尹紫涔在寄宿学校的经历。
2013年以来,随着国家推进一系列教育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中学生的寄宿率迎来快速上涨。据教育部数据,近年来高中生寄宿率约七成,规模超过两千万人。其中不少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严格管控手机,学校里刷卡使用的固定电话,成为连接学生与家长的主要沟通工具。
2016年,尹紫涔在河北省的一所寄宿制学校开始了她的中学生活。这也是一所管理严格的学校。据尹紫涔描述,到了午饭时间,每个班的同学要整队前往食堂。到各自班级对应的打饭窗口后,“所有人都必须以跨立的姿势站立,不许说话”。老师会定期翻同学的柜子、书包,检查是否带了手机、零食等“违禁品”,甚至还会“体罚”学生,例如用小棍敲打,或者让学生做俯卧撑。
老师还会将这种管理学生的权力让渡给班干部。时任班长的尹紫涔对这种教育方式表示质疑,为此,老师经常叫她到办公室训话,批评她没有责任心,不会替班集体着想,甚至指责她“只考虑自己”。面对老师的指责,尹紫涔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反思。“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会走神,反思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否自私。”入学初期,尹紫涔受到了同学的排挤,他们会在她的凳子、本子上乱涂乱画。
这段经历重塑了尹紫涔的性格,也让她逐渐变得内向,给家人打电话成为她少有的排解方式。她记得,从教室通往食堂的路上,有一面搭有棚顶的电话墙,四五台公共电话挂在墙上,电话周围的墙面被刻了不少文字和表情,不少人在上面刻下“想回家”之类的话。
那时候,每天早、中、晚饭后短暂的休息时间,尹紫涔都会跑到电话墙前排队,只为了能跟妈妈谈谈心事,“当时我唯一能聊知心话的对象就是妈妈。”
但每次通话都只能持续两分钟,超时了电话会自动挂断。“其实是可以回拨的,但因为排队的人很多,如果占用电话时间过长,排在后面的人会嘀咕‘怎么这么没素质’。”
因此,尹紫涔会在排队时打好腹稿,最大限度利用好这两分钟的通话时间。这也成了后来《欲语泪先流》名字的灵感来源。她解释道,同学们可能在排队过程中准备好了要说的内容或整理好了情绪,但在听到家长喊出自己的小名或者说喂的那一刻,原本整理好的情绪又喷涌而出,“想了很多话要说,但还没有说话就先流下了眼泪。”
升入高中后,尹紫涔选择走读,逃离了寄宿生活。2022年,她如愿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
二 电话与奖状重建记忆
大四上学期,尹紫涔开始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她想过不少点子,包括展现战争中无人机光纤与生态系统的相互作用、反思公共空间内的隐私边界等,都因缺少切身体会,难以深入。最终,她决定以自己的寄宿经历为主题开展创作。
“艺术的呈现需要对应的元素。”尹紫涔说,通过前期调研,结合自己和同学的经历,她发现多数寄宿学校都有公用电话,电话周围的墙面上都有“回家”等字眼的刻痕,“我觉得电话墙代表的是一种集体记忆,容易引发共鸣。”于是,她决定以电话墙作为艺术表达的载体。
尹紫涔买了15根木方和欧松板,用来搭建墙体的框架,然后在上面刷石膏和腻子,再和一个学妹一起用小铲子刻字。“学校有个传统,大三学生会帮着大四学生做毕业设计。当时这个学妹一看到我的作品就说想来帮忙。因为她所在的寄宿学校也有这个电话。”尹紫涔从网店里淘来了与自己记忆中相似的旧电话,并做了改造:当观众拿起话筒,会听到《回家》的旋律,以此来模拟电话未接通时自动播放的彩铃。
墙的背面则被尹紫涔贴满了奖状,象征家里的“奖状墙”。“家长把孩子送到那样的学校,肯定是希望他们有出息。把孩子获得的奖状贴在墙上,表达了家长对孩子的期待。”同时,她也希望借此体现“想回家”这种情绪的普遍性,即使学生在学校受到鼓励,也会有类似的烦恼。为此,她虚构了一名就读于重点寄宿中学、品学兼优的学生,奖状时间从2020年一直持续到2029年,涵盖了从初中到大学的时间,奖状内容也五花八门。
其中,日期在“2026年5月15日”之后的奖状,内容一片空白。尹紫涔解释,未来的事情仍未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父母的期待仍在持续,寄宿学生的人生也依然处于一个被规划好的状态。
“交互艺术的魅力之一,是能让观众参与其中。”尹紫涔曾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思考合适的交互形式。直到一天午休时,她梦到在展厅里,观众都凑在自己的作品前听它发出的声音。睡醒后,她意识到可以用声音来让观众参与互动:在墙里安装发声装置,播放学生与家长的通话录音,观众需要将耳朵贴在墙上才能听清。“这种方式拒绝了围观式的观看,参观者需要贴在墙面上去听,并且听的时候,手正好能摸到那些划痕。”
方案敲定后,尹紫涔开始收集声音素材。通过自己与家人情景再现、委托身边的熟人以及网络征集等方式,她收集到不少素材,主要记录了孩子表达回家的想法后,家长的真实反应——有的家长会说学习最重要,希望以此来打消孩子想回家的念头;有的家长会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这些素材最终被剪辑成一段长达8分钟的音频,在电话墙里循环播放。
三 被听见的少年愁
开展的前一天晚上,一名来巡展的老师告诉尹紫涔,她的作品会火。第二天下午,她从朋友那里得知,她的作品真的出圈了。
当时,她的朋友给她发来了一条标题为“我个人认为央美最佳作品”的小红书链接,里面附上了她作品的照片,点赞量破万。5月23日,艺术类自媒体博主“美院安迪看艺术”发布了对她作品的解读视频,该视频登上了B站的热搜榜单,全网播放量也在短时间突破百万,不少网友留言称产生了共鸣。
作品火了,对于作品艺术性与原创性的质疑也随之而来。有人附上现实生活中电话墙的照片,指责她的作品只是简单的复刻。对此,尹紫涔认为,公共电话、墙上的刻痕等属于现实元素,大家都可以使用;另一方面,她在作品中增加了互动环节与奖状墙,让作品的表达更加立体可感。
比质疑更多的是共鸣。尹紫涔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创作心得后,评论区和私信里涌来大量有相似寄宿经历的人,争相讲述自己的故事,她的作品也成为展馆里最热闹的打卡点之一。有的观众会站在墙前,和同伴讲述自己的寄宿经历。有的观众在走近的那一刻就惊呼:“跟我们学校的一模一样。”
来自河北的柴女士,目前在北京攻读研究生。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相关的帖子,产生了共鸣。野外考察返京的第二天,就直奔这个作品而来,在其他观众的注视下,用指甲在墙面上刻下了“想洗澡”的字样。据柴女士解释,她曾就读于一所衡水模式的寄宿制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对学生的日常时间管理十分严格,甚至会限制学生的洗澡次数。她回忆,自己曾经有50天没能洗上澡,因为成绩好的同学才能获得更多生活上的优待,拥有更好的住宿环境与更多的洗漱时间。尤其令她记忆深刻的,是老师在她成绩退步时的冷嘲热讽。“我觉得这对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很危险的,改变了孩子正在建立的、对自己的评价体系。”尹紫涔的作品,让她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与家人通话成为一种短暂逃离,但这意味着要牺牲午饭时间,“因为时间都是规定好的。”
长期身处这样的环境,柴女士认为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影响。“我会忍不住将自己和他人比较,时而自卑,时而自满;而且我难以忍受失败,哪怕现在,偶尔也会因为不想失败而不敢尝试。”她用了本科4年的时间来抚平创伤,逐渐意识到不应该以外物作为自身价值的评价标准。
一些上大学前没有寄宿经历的观众,看到这面墙后也深有感触。大二学生金润萱仔细阅读了墙面上所有的刻字,然后闭着眼睛将耳朵贴在墙面去倾听。“我看哭了。因为在外地上大学,也会想家,但没有时间回家,必须一直待在学校里‘卷’各种各样的东西。”装置背面的奖状,也唤起了她的回忆,“想起自己以前拿回家的那么多奖状,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也会想到底什么东西对于人来说才是重要的。”
“那面斑驳的电话墙,真实地反映了学生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压力。”参观者张优家在河南的一个小县城,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三,一直就读于城市里的寄宿学校。“河南很多寄宿学校里,都有这种壁挂式的公共电话。”晚自习结束后,大家排队打电话的场景依然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她说:“其实在那么短的通话时间里,你说不了很多心里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或者就算你开口说了,也会被家长的一句话,比如‘你好好学习就好了,关心这么多干什么’堵回去。”
张优也会打电话和家长倾诉,“到了高三压力比较大,基本上每周给家长打一两次电话,高考前一周更是每天都打。”虽然她只是将他们视为倾诉的对象,“并不奢求他们能安慰到我”。当她表示学不下去时,父母总会说:“学不下去就去找老师,问问有什么办法能够提高成绩,马上快高考了,可不能松懈。”但其实她更想获得的是情感支持,比如“你是最棒的,无论考试结果如何,我们都能接受”。
到北京读大学后,张优接触到更多的人,发现并非所有人都在类似的环境中长大,她很羡慕。“别人的成长经历中好像不只有学习这一件事情,他们有机会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或者去旅游看世界之类的。”
观众的共鸣,也带给尹紫涔很多感慨。“展出的15天里,那面刻满‘回家’二字的墙,让无数人在美术馆的灯光下驻足,去探寻墙壁两侧藏着的隐秘心事,这本身也是一种治愈。”
除了追忆,尹紫涔更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让更多家长理解自己的孩子。让她特别感动的是,一位观展的女士眼含热泪地告诉她,自己有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女儿,看了她的作品,想到女儿正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心里有点难受。“听完后我特别有感触,觉得我的作品好像有了现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