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容
我高三那年有两件挺凶险的事。当时也感知了危险,现在回想更惊恐,倘若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只怕会担心心疼得夜不能寐。
进入高三,我们的视力都下降了。冬天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戴眼镜,说是医生,宣传用针灸治近视。当时我还不到十七岁,我和同学都信了,希望针灸能改善近视。于是交了钱,十元钱做十次,每天中午放学后去一楼的医务室做。我们班就有好几个人做,要排队,每个人大约做十五分钟,比较难等,高三本是分秒必争的时期,午休吃饭的时间都是要用来学习的。
不记得是第几次做的时候,我出现了异常反应。几根针扎在我的太阳穴、眉际、耳后等处,我渐渐感到它们仿佛带了电流,咝咝地往我的穴位里涌动。涌动剧烈起来,循环也加快加大,我说我不舒服,好像是医生的助手过来给我把针一一拔掉。但我的不适仍然呈几何级数地增长,眼前漆黑一片,无数颗金星在其间乱窜乱舞,全身的血液在迅疾且剧烈地循环,我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在失去知觉之前,我听见排队的人中我最要好的闺蜜在惊叫我的名字,但她没有过来看我,她只是用惊叫表示关切。我的意识行将模糊,理解力却很清楚,我知道她不走出队伍是不能失去她在队伍中的位置,她出列了就要重新排队。我可能是在长椅上晕倒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睁眼看见戴眼镜的女医生坐在我面前,皱着眉头瞪着我。“同学,你的身体太差了。可能你肚子饿,晕针了。”
我坐了良久,缓过来后慢慢走上楼回教室。走廊上站着刚才也在做针灸的邻班女同学,看着我说了句:“刚才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惨白的。”我虚脱晕倒的时候她们仍在做针灸,没有一个人过来看我,包括与我形影不离的闺蜜。
我回家吃饭休息,下午如常来上课。我的闺蜜对我极其热情,课间约我到操场上走走,她的话语和笑容都格外亲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也在心里反刍着我心里受的伤。她笑,我也笑,说起中午的事,都没有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怎么办,就这样让它过去了。
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很担心,让我不要再做针灸,交的钱就算了。但我隔了两天还是把剩下的几次做完了。少不更事,真是不知利害。换了现在,我怎敢让一个不明来历的人给我扎针。
另一件事则完全是意外。那时是五月中旬,距离高考已经很近。我每天中午骑车回家吃饭,妈妈会同时用保温瓶给我带晚饭,我下午放学就不回家了,等晚上下了晚自习再回。
那个学期我的同桌叫小明,人很淳朴,跟我处得很好。那天下午放学前,她说肚子好饿,我说那你把我保温瓶里的饭吃点。我那时还比较随和,肯把自己的饭菜让别人先吃我再接着吃。小明吃了些我的饭,把盖子盖上了,我做完一部分作业,打算吃饭,揭开保温瓶的盖子,就在我的脸正对着保温瓶内部的时候,它砰地一声炸了,饭菜和玻璃内胆,全部炸在我脸上。
我顿时睁不开眼了,眼睛里进了许多玻璃碎屑。我以为我的眼睛毁了,我当时作何反应我不记得,后来小明跟我说,我像个受惊的孩子捂住了眼睛。小明牵着我的手,走出教室,牵着我下楼,去医务室。医务室的女校医帮我处理,她用湿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仔细地把一片一片的玻璃碎屑都清出来,直到我能睁开眼睛,看见她认真的眼睛。她确认全部清理干净,我也没有任何异物感了,她再用酒精棉球把我的脸也都擦拭干净。我问了她一句:“我的脸没什么吧?”她说:“没有。”对我笑了。
随后我骑车回家,一路上满心的愤怒委屈不能自已。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巧,不早不迟,偏偏在我揭开盖子正对着它的时候爆炸!如此刁钻歹毒的恶意,却怪不了任何人,根本不知从何而来。到家跟爸妈说了,出乎意料,他们并不在意,我妈妈平时没事都会无端担心紧张,这次我说保温瓶炸了眼睛里进了好多玻璃碎屑,他们居然没什么反应。也许是他们太忙了,也许是我好好地回来了,有时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人很难共情,可能都没搞懂。
直到我想到一句话,愤怒的心态顿时平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很快,高考了。我考了个宜昌市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