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毛笔字和钢笔字

任荣炼

过去小学有毛笔字课，磨墨临帖，我写得实在不好。有一次在家里写毛笔字作业，也是敷衍了事。一旁的父亲任溶溶倒来了兴致，借过毛笔，写了一通。呵！非常漂亮的欧阳询楷体。我由衷地服帖，可惜没有留下来。他晚年大病之后，我才想要保留父亲的毛笔字，可他已经控制不住毛笔了。现在能看到的多是父亲的钢笔字，有创作稿、翻译稿、书信等。只是他的钢笔字和毛笔字不像一个人写的。他的毛笔字瘦瘦长长，像欧阳询，而钢笔字胖胖圆圆，像颜真卿。

说父亲的毛笔字像欧阳询，是我小时候的感觉，大起来才知道，其实父亲的毛笔字应该是像朱汝珍，或者说像“馆阁体”。

大家可能不熟悉朱汝珍。朱汝珍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考试的第一名，但据说慈禧太后不喜欢朱汝珍这个广东人，让后面的刘春霖得了状元，朱汝珍只得了榜眼。刘春霖的考卷在网上能看到照片，写的楷体像印刷一样，是端正漂亮的馆阁体。

朱汝珍的考卷没见过，网上能看到他的其他书法作品，功夫也十分了得，是欧阳询样子的馆阁体。因为我祖父和朱汝珍是朋友，广州的家里有朱汝珍的条屏和信札，小时候的父亲就拿来临摹。学习了朱汝珍的字，也就学习了馆阁体，就有了欧阳询的样子。

硬笔杆，软笔毛，控制毛笔真是不容易，却因此诞生了中国特有的书法文化。楷体是书法中最端正的字体，很见功夫。馆阁体属于楷体，是明代把前朝欧颜柳赵等名家楷体统一起来，大家都写一种字体。书籍公文、科举考试都用馆阁体，端正漂亮。馆阁体虽然好看，却少了个性，无非多一点欧阳询的样子，或多一点颜真卿的样子，就像朱汝珍、刘春霖写的那样，像我父亲写的那样。

父亲写毛笔字的时代，钢笔也走进了他的学生时代。钢笔能储墨，笔尖硬，书写方便。自然是大家喜欢的新式文具。我小时候感觉父亲的钢笔字像颜真卿，其实并无关系，完全是他自由发挥。大概父亲当时就想着写得快吧？圆滚滚的。我父亲写字决不潦草，却写得真快！不然成年后，哪能写出这么多的稿子呢？

我母亲写字很好，喜欢行草，她对父亲的钢笔字评价不高。我父亲承认自己不擅长行草，不过他会得意地说，印刷厂排字工人称赞他的手稿，字字清楚，容易识别。

那么，我这样称赞父亲的钢笔字：字体胖圆，自家面貌。字字清楚，又快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