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旭
日前老友来访,谈起过年期间遇到的一点意外:忽然接到一个辗转打来的电话,一位早年有过一面之交的故人从外地到了本市,想要登门拜访,对方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老友对他并不十分了解,但他一腔热情,老友也就待之以礼。对方甫一坐定就侃侃而谈:退休前怀才不遇,终不得意,退休后写作旧体诗,走上了人生高峰。诗作在网上发布,点赞无数,不少赞语说将他的诗置于唐时李杜之列,难分伯仲,至今已粉丝过万,云云,眼睛发亮,面额潮红,嘴角泛白。一边说着一边要求加微信,随即把此前游览某寺写的《禅林三咏》微信给老友,“恭请斧正”,并推荐发表。
老友为人宽厚,退休前是出版社主编,耐心倾听,仔细拜读。做了一辈子编辑,阅人无数,更阅稿无数,对方的诗作一看完,心里就有了评语——只是景点加典故的罗列:“山门”“诃子”“菩提”“发塔”“镜树”……全是名词堆砌,没有画面,没有视角,没有切身的感受,没有对禅理的一点会心,无我、无感、无思、无悟。从头到尾,更像一篇押韵的景点介绍。且语言太过平实,太过“正确”,“风华冠邑”“铭久远”,全是放在任何寺庙都能用的套话。尽管格律工整、但没有诗魂。它写的是资料上的某寺,不是作者眼中和心中的某寺。
自然,所有这些,老友都不便说出。对方并不是来投稿的作者,而是自认为才华横溢的诗人,正在兴头上,当面泼冷水,有失礼貌,但奉承话又说不出,只好以“颇有雅兴”之类应付。对方很不满足,非要老友“明确表态”。老友只好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新近出版的《编辑手记》相赠,说里面有他编辑诗歌作品时的一些浅见。没想到对方刚看一眼封面就说,这种书还会有人看吗?老友愕然语塞。
我很替老友难过,早年的清贫养成了他的淡泊,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招摇。退休后,安心养老,写些关于编辑心得教训的文字,以期对后人有所裨益。却不料过年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故人,可说是遇人不淑。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会不痛快。我于是奉劝老友,对这种人和事不必太往心里去,世界上本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最好的做法是接纳不完美,理解复杂性,守住自己的节奏。
老友笑笑,反而宽慰我,没事,我见得多了。
事实上我真正莫名担忧的是那位老先生,那样的毫无自知之明,那样自恋、自我认知固化,是真正的老化。老年人随着年龄增长,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和行为模式日益僵化,难以接受自我之外的信息,这不仅是心理层面的保守,更是健康和社会适应能力退化的信号。
医学证明:固化的认知会使老年人沉浸在单一的自我欣赏中,导致思维狭窄与偏执,难以接受甚至下意识排斥他人,既看不到他人的长处,也不可能检点自己的不足,终致陷入情感与人际关系的泥沼。更为严重的是,老年人的认知固化不仅是思维保守,也不是单一的心理问题,而有可能加速认知衰退的恶性循环。当固化的认知结构无法应对新信息时,脑部会处于持续的应激状态,认知负荷甚至谵妄风险增加,从而进一步损伤神经元,形成“认知功能下降综合征”,极有可能演变为不可逆转的阿尔茨海默病。研究显示,固化的负面结果会影响免疫系统和神经内分泌系统,导致寿命缩短。即便较轻微的后果,也有可能是削弱对健康信息的辨别能力,增加跌倒和疾病的风险,最轻微的则是引发老先生那样的贻笑大方之举。
当然,那位老先生那样的极端表现也许是个别现象,但把保持心理开放、打破信息茧房、及时发现认知障碍,看作是延缓衰老、保障健康的关键,还是值得老年人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