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渊
讲课结束,我有点累,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两个小时的输出,脑袋嗡嗡的,有点缺氧。这时一群学生拥上前来,他们拿着书、作业本、试卷,甚至一张白纸,要我在上面签名。有的还要我针对考试,写上祝福语。
我一一答应,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时一个女生赶过来,大声对我说:“老师,您讲得太好了,我太有共鸣了,不好意思,我都听哭了。”我停住书写,抬头看了她一眼,真有眼泪。
低下头,有点不安,我说啥了呀?我讲的是高考作文,涉及成长这个话题,我重点分享了欧文·亚隆的名言“更好地成为自己”,而不要拼命“成为更好的自己”。前者是一生不断发现自己的历程,找到兴趣,发现价值,证实个体存在的意义;后者可能导致内卷、焦虑,成为别人期待的成功榜样。这只是讨论议论文怎么写的讲座,并无任何煽情内容,怎么会让她哭呢?
上次,我讲到成长的话题,曾经总结,好的人生应该是:严肃生活、认真思考、有所创造。后来,有同学在小红书上将我的这句话概括为十二字真言,令我哑然。
涉及写作话题,我想到了就说出来,并没有刻意准备什么,不是关于理想、情操方面的演讲,没有必要金句频出啊。然而,听众是怎么想的,你根本不知道。就像讲到阅读感受的那句名言——“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而且,听众听这句话时的心情、环境,特别是由此产生的联想,跟说话者对这句话的理解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时,对话可能是知音相遇的欣悦,也可能是鸡同鸭讲的茫然。
作为讲课者,我当然希望对方听进去了,如果结合自己的经历,展开丰富的联想,都是好事。我从不奢望,听我的讲座要落泪;或者说,我从内心就抗拒那种让人落泪的课堂。理性分享、促进思考,干吗要流泪?我还知道,这个孩子流泪,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同学可能睡着了。
但此刻,她就站在我的旁边,我得跟她说点什么,承托住她的情绪,我不能不闻不问。这时,应该说什么?
她要的不是安抚,而是分享。我一边签名,一边用平常的语气对她说:“能流泪是一件幸福的事。多好啊。”
她带着一点笑意退回去。一群孩子又拥上前来。热闹,掩盖了我的惶惑。
事后,我不断回想,与流泪的“重”相比,我这句话是不是太“轻”了?我小时候如果听到让自己激动的讲座,有没有勇气冲上前去与人对话?如果我满心真诚的倾诉被对方轻飘飘地“挡”回,我会不会沮丧?那个偶像般的存在会不会瞬间碎裂?我想起老师在考前为了鼓励学生,与学生击掌的画面。我是不是该站起来,与她有一点互动?不,第一时间我就否定了自己的设想。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学生,不贸然行动,就是最好的处置方式。
学生不会每天都怀着强烈的情绪去听课,在一段时间里,能让她激动、流泪、深思的课堂不会很多。那么,珍惜这节课听到的话语,珍视自己的思考过程,为自己的感动默默击掌吧。一定有一种力量在潜滋暗长,是这节课里的某些词语、句子,打开了你,将日常生活凿开一条裂缝;而缝隙,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
所以,我说,能流泪是一件幸福的事,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