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长出的树

龙仁青

达央和伯伯阿克玉妥盘腿坐在书架下的毡垫上，一部厚厚的《四部医典》放在他们的身边。伯伯的手指轻轻划过封面上的作者姓名，又似是被烫了一下一样迅速抬起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口中喃喃默念着什么。达央很好奇，便从书上抬起眼睛，认真看着伯伯。伯伯虽然闭着眼睛，还是感觉到了达央的目光，便睁眼看看达央，说：“人们都叫我玉妥，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我立刻感到羞愧难当，特别是每次拜读《四部医典》，看到这位伟人的尊名，更是觉得辱没了他的名讳。”

达央听了伯伯的话，不由得低头看看眼前毡垫上的《四部医典》，轻声念道：“玉妥·云丹贡布。”伯伯听到达央念出作者姓名，即刻轻声念了一句：“嗡玉妥耶达梭哈”（藏医在学习《四部医典》时的祈祷文），毕恭毕敬地把合十的双手放在额头上，久久没放下。

达央看看伯伯，便说：“人们叫您玉妥，也是因为您医术高明，大家敬仰您。”伯伯听着，立刻打断达央的话，说：“比起这位伟人，我那点所谓医术就连恒河里的一粒沙都不是。”说着，眼睛直视着达央，“以后千万不要这样说！”目光里透出不容反驳的坚定。

达央看着伯伯，有些不知所措，他把目光投向屋外。外面的雨小了许多，天色略微亮堂了一些。从房屋屋檐不断滴落下来的檐水敲打在院里湿透了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此时，伯伯把放在毡垫上的《四部医典》轻轻捧在手里，放在自己的怀里，打开，认真阅读起来，达央便凑了过去，倚靠在伯伯身上，把目光投向了书页上。书页上有一张彩图，画着三棵大树，每一棵树都很高大，树根纹丝不动地深扎大地，树干粗壮，树枝错乱地盘虬在一起，挂满了硕大叶片。

伯伯伸手把达央揽到怀里，指着书上的树说：“《四部医典》在吐蕃时期就成书了，直到几百年后的第司·桑结嘉措根据书中理论，画出这些精美的曼唐（藏医医用挂图），我们现在才有幸看到这样一本图文并茂的书。”说着，指着书的三棵大树，“这是从咱们身体里长出的树。”达央听了这句话，很好奇，便低下头，把眼睛凑到书上的画前，仔细看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

达央抬眼看着伯伯，尴尬地摇摇头。伯伯便指着书里第一幅图上的第一棵树，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就像这棵树一样，如果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懂得健康养护，我们就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如果身体出了问题，就等于这棵树上的一些枝叶腐烂了，枯萎了，我们就生病了。”“所以我们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达央接了伯伯的话茬说。伯伯点点头，又指着第二棵树，说：“有时，一棵树忽然出现腐烂、枯萎，我们并不能直观地看出问题出在哪里，这就需要我们通过各种手段，比如询问、观望、触摸等手段，找到病根。这棵树，教会我们怎么样去看病。”

达央听着伯伯的话，又看看书上彩图里的大树，有些云里雾里。伯伯并不在意，接着指指第三棵树，说：“有了病，我们就要治疗。通过饮食——吃什么或者不吃什么，以及如何保暖，防止着凉，适当休息等办法养病，当然还要通过药物治疗——吃药是最直接的治疗方法，也包括药浴、艾灸、按摩、放血等治疗手段。”听着伯伯侃侃而谈，达央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觉得伯伯讲的这些都很有意思。“阿克，我想跟您学藏医。”达央忽然对伯伯说。伯伯愣怔地直视着达央，眼睛里逐渐露出喜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