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罗汉娃诞生地碑记 杜雨敖 摄
2008年5月13日凌晨,禅房里的首例剖宫产手术 翟秋榕 摄
上海85医院的医生将刚出生的张弘扬抱给爸爸张贵昌 受访者供图
张弘扬与爸妈一起填志愿 杜雨敖 摄
第43个罗汉娃傅梓航,身后是108个罗汉娃10周岁合影。傅梓航左手边的男孩就是10岁的自己 杜雨敖 摄
本报记者 杜雨敖
6月的四川省什邡市,暑气渐浓,稻田连片。2026年高考落幕,一批18岁的少年走出考场,在众多忙着狂欢、庆祝成年的考生中,有几名少年选择回到他们出生的地方——罗汉寺。
灰瓦黄墙,飞檐翘角,罗汉寺和国内其他的汉传佛寺并无二致。但在2008年的夏天,有108条小生命在这里诞生。
“5·12”汶川大地震时,距离震中不到100公里的什邡市妇幼保健院遭到严重损毁,大批孕产妇无处可去。危急关头,罗汉寺敞开大门,在寺院空地上架起帐篷成为临时医院。地震后的3个月时间里,108名新生儿出生在这里,这些孩子被称为108“罗汉娃”。18年后,这些在灾难中诞生的孩子,迎来成年礼,也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一 寺院破例搭产房
“我的名字在这儿。”傅梓航回头朝同伴喊了一声,咧嘴笑了。
傅梓航是这群孩子里最显眼的一个。一米七六的身高看上去像一米八,壮得像只小老虎。罗汉寺西侧湖畔矗立着那块刻着108罗汉娃名字的诞生碑,他蹲在碑前,手指在碑面上划动,停在中间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43位。
2008年6月7日凌晨2时,罗汉寺的帐篷手术室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傅梓航来到人间。彼时,大地震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他的母亲龙沙沙,当时24岁,怀孕33周。地震来袭的那一刻,她挺着笨重的肚子被家人拖着一起奔向空地,脚下是晃动的大地,头顶是未知的恐惧。疼爱她的外公望着一片废墟,看着外孙女老泪纵横。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即将在颠沛中出生的小生命。
龙沙沙孕期一直在什邡市妇幼保健院产检,震后得知医院搬进了罗汉寺,她反过来安慰家人:“孩子肯定没事,医生这么艰难的时候都守在帐篷里接生,孩子出生在寺庙里,佛祖会保佑孩子一生平安。”这句话宽了老人的心,也定了全家的神。
时任什邡市妇幼保健院院长桂逢春回忆,地震发生前,保健院一共入住了20多名孕产妇。地震后,什邡市广场上挤满了避难的群众,无法再给孕产妇提供安稳的生产环境。医院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罗汉寺,但去询问的医生心里没底:佛门忌讳血光,这扇门能敲得开吗?
当时的罗汉寺住持素全法师只说了一句:“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忌讳。”寺门打开,孕产妇们被一一抬进去。桂逢春至今记得,5月12日那天,一位体重180斤的孕妇刚做完剖宫产手术,动弹不得,转移时动用了4个人才抬动,寺院把唯一不太漏雨的西禅房腾出来,用一根三叉树枝当支架吊起输液瓶,两张禅床高低摞在一起,铺上草纸,垫上从医院抢出来的无菌床单,消毒后做成手术台。僧人们拆下遮蔽佛像的雨棚,重新组成孕产妇们休息的帐篷,几十顶帐篷支在寺庙里一处空地上,临时产房与病房就这样搭建起来。
龙沙沙是剖宫产。她清楚地记得,手术结束时出帐篷,外面漆黑一片,下着大雨,有人打着手电筒照路。就在她睁眼的一瞬,6把伞同时撑开,像6片巨大的莲叶护在她身体上方。撑伞的是那些刚为她接生的医生护士,雨水顺着她们的发梢往下淌,肩膀湿透了,手臂却始终稳稳地抬着她,踏过积水一步步回到帐篷病房。
二 取名“弘扬”报众恩
在傅梓航出生之前,已经有42个娃娃在这座寺庙里降生。第一个是地震当天深夜出生的女孩,取名唐震雯。第8个叫张弘扬,出生在5月16日,大地震后的第四天。
张弘扬出生的当天,父亲张贵昌就上了媒体头条,面对镜头解释了名字的深意:他姓张,妻子姓杨,孩子属“宏”字辈,取名“弘扬”,希望他长大后也能弘扬救死扶伤的精神,永远铭记是妇幼保健院、罗汉寺和上海85医院(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85医院)的合力,才换来他的平安降生。
生张弘扬的时候,母亲杨启菊已经45岁。大女儿那年读高三,成绩很好,两口子铆足了劲打工给女儿攒学费。生完第五天,杨启菊不想占着帐篷医院的床位,悄悄收拾东西搬回村里。
家里的房屋全部倒塌了。丈夫用彩条布在废墟前搭了个简易帐篷,四面漏风漏雨。上海85医院的医生得知后,担心她是高龄产妇坐不好月子,专程拉来一套军用帐篷和生活必需品。从那时起,夫妻俩就让小弘扬称呼这些女军医和护士“兵妈妈”。
那顶军用帐篷,一家四口一住就是三年。两口子靠打工支撑着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三 碑前许下说唱梦
同一个城市,同样的年龄,两个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傅梓航打小就调皮,上蹿下跳没少让母亲龙沙沙操心,成绩也时好时坏。“罗汉娃”这个标签,小时候的他并不喜欢,“有点不自在”,觉得被贴了不一样的标签,让人无所适从。
说起进入青春期的儿子,龙沙沙两个字形容:“叛逆”。哪个当妈的不盼着孩子有份体面安稳的前程?龙沙沙希望儿子能当建筑师,画图纸盖高楼,多踏实;当律师也不错,懂法律,能说会道,受人尊敬。可看到傅梓航那起起伏伏的分数,她心里只盼着他有个学校安稳上学,将来养活自己就好。
今年除夕,素全法师——那位18年前敞开山门接纳无数生命的老人,送给傅梓航一串手串,他知道孩子今年高考,未多言只附一句“好好考”,让傅梓航鼻头一酸。
高考首日,恰巧就是傅梓航的生日。他考完重新回到罗汉寺,回到自己降生的地方,那一刻,18年前母亲生他时的喘息声、医生们忙碌的身影,那个瓢泼大雨的雨夜,仿佛穿透时光扑面而来。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妈妈当年多么不容易。他心里的想法,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悄然变了。“现在,‘罗汉娃’这个称呼反而成了我给自己打气的动力。它是一份感恩,更是一声提醒——提醒我从哪里来,今后该往哪里去。”
傅梓航从小学音乐,钢琴的黑白键陪伴了他整个童年。那天,在罗汉寺108个罗汉娃诞生碑前,他对着小伙伴们半认真半玩笑地宣布:“我长大要做说唱歌手。”大家笑作一团,他也跟着笑起来,又补了一句:“我以后会把‘罗汉娃’的故事写进歌里。”
四 “地震宝宝”今高考
高考首日。杨启菊比平时起得还早。淘米下锅熬粥,捞出两个煮好的鸡蛋晾了晾装盘。她拉开张弘扬的书包,塞进几块巧克力。“好好发挥,别紧张。”送儿子进考场后,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开。
村里很少有人像杨启菊这样把孩子的学习当成天大的事。她自己读过高中参加过高考,虽未考上,但在村里算是女孩子里读书多的。这份经历让她比旁人更清楚,读书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大女儿争气,考上了湖南的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如今已在无锡安家。这份欣慰让杨启菊心里有了底,对小弘扬更是寄予厚望。
和很多孩子一样,张弘扬的中学时代,补习班填满了所有课余时间。为了陪读,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倾尽积蓄,在市区买下一套四十多平方米的二手房。四楼阳台改造成狭小厨房,杨启菊炒菜时一抬眼就能望见小区大门,儿子放学进门就能吃上热饭热菜。每周一到周五,张弘扬下午5时30分到家,吃完晚饭又得赶去补习班。周末也排得满满当当,母子俩能坐下来面对面说话的时间很少。
张弘扬升入高三那年,杨启菊已经63岁。她辞掉所有零工,像一个彻底以儿子为中心的陀螺,清晨6时备好早饭,直至深夜方歇。全家唯一的收入,是64岁的父亲张贵昌每月打工挣的几千块钱。
“罗汉娃”的降生是个了不起的故事。杨启菊经常跟儿子讲:“你爸爸妈妈都岁数大,都很普通。你是没有伞的孩子,能在大灾中平安降生已是最大的福分,未来要不断地学习,好好地做人。”
今年四川省高考语文科目的作文,材料来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的开篇:“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探讨君子在困厄与通达时的态度与修养。
张弘扬给自己的作文起了个标题——《于本心立根,破时代困局》。他在文中写了袁隆平,那位一生行走于田垄却让天下人远离饥饿的守望者,以此诠释何为“不失其体”、何为“不失其源”。高考结束,有老师知道后说,你完全可以写自己啊,“罗汉娃”的故事多感人,说不定还能博得阅卷老师好感加个一两分。张弘扬笑笑,说自己压根就没想起来。
五 满怀希望启新程
高考结束,压在头顶3年的那座山突然没了。从罗汉寺回来那天起,龙沙沙明显感觉到,傅梓航对她的态度温柔了很多。
傅梓航对妈妈说:“高考前我就把微信签名改成‘对爱你的人好一点’,这个爱我的人就是妈妈你。我心里舍不得离开家,我就想报四川的音乐院校,我最喜欢的说唱歌手王以太就是四川人,终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站到舞台上。”龙沙沙听着,眼眶发红,眼前又看见18年前那6把撑开的伞,希望依旧可以护佑儿子一生平安。
什邡市的天气越来越热,6月11日至15日,学校组织考生们模拟报志愿。中午,杨启菊熬好了一锅绿豆汤,她盛出一碗,晾在风扇底下吹着。张弘扬高考结束后一直在补觉,门关得严严实实,杨启菊推开门,叫醒儿子。张弘扬睡眼惺忪地坐到桌前,接过那碗温度刚好的绿豆汤,一边喝,一边打开手机上的填报系统。
张弘扬对妈妈说:“我想考外地的大学,最想去的地方是湖北湖南……”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杨启菊和丈夫张贵昌对视了一眼,“儿子,你就在省内读吧,四川也有好大学。”杨启菊终于开口,“路费、生活费,都能省点。”张弘扬点点头,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拿起桌上的高考指南,翻到四川省高校的那一页。一个家庭的谨慎、一个少年的懂事、一对父母朴素的愿望,就这样定格在一个夏日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