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星期六
八月 心仪的“主人杯” 像野草一样活着 我与世界杯的不解之缘 孤独的电助力 巴金的嘱托
第11版:夜光杯 2026-07-03

巴金的嘱托

——报史拾贝之十四

李天扬

关于“杯有光”展,似乎写不尽,说不完。今天说说最重磅,也是最动人的一封信。写信人:巴金。信如下:

毓刚同志:

信都收到。谢谢您告诉我那些事情,我应当写封较长的回信,我有不少的话想说,但是我没有条件从容地在书桌前坐一两个小时,写完一封不长的信,我的确是一个病废的人。我担心过一两年我也许会离不了轮椅,或者就躺在床上起不来。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搁笔。像我这样一个人,一旦放下笔,那就什么都完了。使我苦恼的就是这件事。为了安慰自己,我就这样决定:反正笔在我手边,搁不搁笔我自己说了算。所以您那篇文章尽管写下去,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只要不说假话,我就拥护。倘使多说几句真话,那么子孙后代都会感激。写吧,给后人多留几句真话吧。我们都有责任。



好!

巴金

二月廿日

读这样一封信,任谁都会感动。但是,如果读者亲临展厅,亲眼见到信的真迹,感动之外,还会受到震动。这封信,写在杭州市作家协会的300格稿纸上,从笔迹看,短短200多字,至少分了四五次写,换过两三支笔。信一开头,只写了十几个字,就搁笔了,可见书写对巴金来说,已是多么艰难。

检199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金全集》第二十四卷《书信编》,收有致沈毓刚信十一通,此信亦在其中。通读这十一封信,颇多感慨,他数次在致沈信中说到写字难,早在1984年11月18日,巴金就告诉沈毓刚,“我写字困难”,故“未能回信”;1987年7月3日,说“因为身体不好,写信十分吃力”,同年8月20日,说“写字困难,不得不搁笔”。相信,在给其他人的信中,类似的表述还有很多很多。饶是如此,巴金是个极重友情的人,在“写字困难”的晚年,他仍然一笔一画,亲笔回复朋友们的来信。

回过头来再来读这封信。在表示“搁不搁笔我自己说了算”之后,紧接着,巴金对沈毓刚说:“您那篇文章尽管写下去,不必征求我的同意。”这,是指哪篇文章呢?

这一年的2月14日,沈毓刚发表《与开垒谈〈巴金传〉》,收信对象,就是《巴金传》的作者徐开垒。沈毓刚在这封信里,谈了自己对巴金的理解和对这本书的期许。沈毓刚说:“我一直觉得对他相当了解。他是最坦率的作家,永远把火热的心献给读者……”他说,“我的看法是写《巴金传》要更认真地阅读巴金的作品,从他写的大量序、跋、后记等等,你可以看到老人的心:痛苦的心、希望的心、斗争的心”,才可以“更好地了解他为什么永远不肯放下手中的笔”。

为什么这篇文章的发表日期早于巴金写信的日期呢?我想,许是因为复信慢,巴金已经通过电话等通信手段,让沈“尽管写下去”。认真的巴金仍然坚持写完回信。

再往下,就到了这封信的最大看点了,巴金写道:“只要不说假话,我就拥护。倘使多说几句真话,那么子孙后代都会感激。写吧,给后人多留几句真话吧。我们都有责任。”到此,信戛然而止。

这封信,虽然巴金写了好久,但只加了一个字,就是那一个“多”字。“给后人多留几句真话吧”,这是巴金对沈毓刚的嘱托,也是他对世人的嘱托。

众所周知,“说真话”,是晚年巴金的标志之一。仅从巴金致沈毓刚的信中,就可以看到不少关于“说真话”的相关表述:

“我的确常常在思考中华民族的前途,我总觉得太多的空话、大话、假话挡住我们前进的道路。”(1987年7月3日)

“倘使我能多活两年,可能还要写一本小书,对后代子孙再讲几句真话。……我也真想多听几句真话”。(1987年8月20日)

“大家习惯于听好话,很多人都喜欢把自己宣传的好话,自己编造的好话当作真理。”(1987年9月19日)

《巴金全集》的《书信编》出版后,巴金在“夜光杯”上发表了《关于全集〈书信编〉》一文,时为1994年11月8日。这是一篇容易被忽视的文章,但非常有意义。巴金有关于“讲真话”的独特表述:“《书信编》应该是讲真话的书,可惜书信散失最多,保存最少,有的正是因为讲了真话让别人拿去烧掉了,有的则是我自己偷偷撕毁。但自己究竟讲了多少真话,我很难算清这笔账,而且在讲真话倒霉的时候我也曾想到不认账,因为害怕背上黑锅,背上包袱。”

十天后,沈毓刚发表了《巴老与本报》,文中说,“讲真话已是巴老文章的永恒主题”。

在致沈毓刚的信中,巴金数次提到赵超构。关于“说真话”,巴金与赵超构可谓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1992年,赵超构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在一本台历上记事。1月24日,他写道:“上午,与毓刚同去探望巴老。承赠《讲真话的书》一厚册。”3天之后,赵超构感胸闷。次日住院。2月12日晚,与世长辞。赵超构生前最后一次登门访问的人,是巴金。

这一厚册书,赵超构是来不及读完了。但巴金关于讲真话的嘱托,长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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