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1日 星期六
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  版画 听蛙声 球迷的人生年轮 囚禁与突围 交织着学问与精神的跨文化对话 传奇刘诗昆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10

囚禁与突围

黄昱宁

被扔在荒岛上的鲁滨孙,一直住到第十个月,才想起来应该好好打量这座岛。

第一次“远足”,他大约走了四英里,一直走到“一片开阔地,地势似乎有点朝西倾斜,身侧的小山上涌出一股清泉,朝正东方向流去;这地方看上去草木繁茂,一片葱茏,真是永葆青翠的春日景象,简直就像是人工种植的大花园。”

于是鲁滨孙有了一次认真的地产规划:岛屿的中部显然物产更为丰饶,食物(比如水果)更容易获得,景观更为美丽,房子被海风和潮气侵扰的程度也会比紧贴海边低——简单说,这里显然更宜居。然而,他也意识到,“若住在岛中部四边环山的树林里,就如同自我封闭,会让本就不大可能发生的被营救之事变得完全没有可能”。为了保住随时能从这座孤岛逃离的希望,鲁滨孙不能放弃他位于海边的简陋的帐篷和洞穴。

这次规划以一个折中方案告终:鲁滨孙定期从新发现的世外桃源中采摘水果,带回来晒成果干;与此同时,他在原来的位置给自己搭起了小屋(实际上也是用帆布做成的帐篷——“搭得虽好,雨骤风狂时却没有山崖做它的屏障,当然大雨时后面也没有山洞可做退路”),然后在小屋四周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栅——“实际上是两排扎得很深很稳的桩子……两排桩子之间,填充着从树干上砍下的树枝枝丫。”他觉得,现在的住所非常安全,有时候能踏踏实实睡上两三夜。

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现在既有海滨住宅,又有乡间别墅了。”

差不多就是从这一页起(小说将近三分之一处),鲁滨孙·克鲁索认清了现实,开始正视他与这座岛屿之间的关系:他统治着它,是岛的君王;但反过来,他也被它囚禁,是岛的奴隶。也是从这一刻起,小说的叙事主体,演变成了人与特定空间的关系。作为空间的主人和奴隶,鲁滨孙在这里开疆拓土,发展农业(种植粮食)、狩猎(猎杀飞禽走兽)和畜牧业(驯养山羊)。随着时间的推移,鲁滨孙也渐渐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了通往外部世界的缺口——他与附近的荒岛建立了充满危险和机遇的“外交”关系,从土人的俘虏里解救了“礼拜五”,成为自己的奴隶。到了这一步,小岛的“统治者”鲁滨孙在这个浓缩的王国里,复制了人类文明——人类文明数千年从无到有的进程仿佛在他流落荒岛的二十八年里用“快进”速度播放了一遍;换个角度看,小岛的“囚徒”鲁滨孙在这个放大的监狱中,也建立了有效的政治生态,对“礼拜五”的监管和教化,多少有点类似于牢头与新犯之间的关系。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能懂得,笛福在谋篇布局时,有多少心思是用在了搭建这个空间上。这个荒岛就像是整个地球的一个迷你模型,虽然面积小,却承载着种种自然景观,凝聚了凡人的基本生存环境,为鲁滨孙在其中建立一个小型社会、一整套生产关系和宗教体系提供支撑。笛福这样写,当然不是刻板的现实主义,他是深谙虚构之道的。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鲁滨孙漂流记》更适合用来阐释人与空间关系的文本了。在这本书的大部分篇幅中,我们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鲁滨孙如何在这个小岛上勘探未知的领域,一圈又一圈地逐步扩张他的地盘;同时不知疲倦地使用各种各样的工具,一方面建设它,另一方面从未放弃从孤岛突围的努力。它一直在提示我们,早在现代小说的源头,人与空间、囚禁与突围,就是虚构叙事的基础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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