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语“考究”溯源流

◆ 叶世荪

上海话里的“考究”多指注重品质、不肯将就，作形容词时，可解作精致出众、用料做工上乘。金宇澄《繁花》中写道：“大妹妹看着穿戴随意，骨子里十分考究。”

“考究”表探察、细审的本义，实则源自“攷”，最初的“考”仅作“年老”解。《康熙字典》将“考”与“攷”定为古今字，《现代汉语词典》标注二者为异体；但汉代《说文解字》对二字释义分明：“考，老也；攷，敂也。”

“考”见于商代甲骨文，字形早年与“老”相近，本义均指年长。《诗经·大雅·棫朴》“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即是此意，后世称亡父为“考”，也是由此引申而来。

再看“攷”字，左部“丂”与“考”下半部分古写相同，作声旁，读音为苦浩切；右旁“攴”为象形，描摹手持细棍轻敲之物，借敲击触碰来辨识、探明事物，《说文解字》所载“敂”，便是“叩”的古字。如今考查、考据、考验、考核乃至“考究”一词，语义全都由“攷”的本义衍生。

后世以“考”通代“攷”，手持木杖叩查的具象动作，被思索推理的抽象含义替代，“考究”也随之变为偏重思辨推敲的书面用语。《魏书·高允传》载：“先前议论并未深思，重新考究一番，果真如你所言。”宋代洪迈《容斋随笔》评价陈无己《谈丛》：“书中记述本朝旧事，只因未曾仔细考究，多处与史实不符。”两处文中的“考究”都只指动脑查证，不含叩击之意。

可在古代社会，依靠拷打刑讯逼问的情形十分普遍。于是原本被省去的“攴”（持棍之手），又移至“考”左侧，造出“拷究”一词，专指刑讯审问。明代《万历野获编》记载，宫中遗失珍珠袍，皇帝震怒，令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拷究管袍内臣田进等人；明代《包公案·临江亭》亦写：“汪吉见艄公李艄在侧，心生畏惧，无须重刑拷究，便如实招供。”

至此，表刑讯查问的“拷究”，与表推究审察的“考究”彻底分流。久而久之，上海方言里的“考究”脱离了考据、审问的古义，专用来形容物件、穿搭等用料精致、做工用心，是完全的褒义评价。